周三，忌日。头天我就调好了班，老赵替我值一宿。
县际中巴早上六点半发车，柴油味重。司机认识半车的人，一路开一路搭话。山路十八个弯，我靠着车窗，把早饭颠醒了，又睡过去。
老周老家在半山腰上，村叫周家坳。下车还得走二里地。
村里的土墙塌了半边，没人修。村口小卖部门口趴着条老狗，抬眼皮看了看我，又把头搁回爪子上。
我问一个坐在门槛上择菜的老太太，周守夜家咋走。
老太太择菜的手停了停，抬眼看我：“找老周啊。”她往山根底下指了指，“他家，好些年没烟火气喽。”
周守夜。村里人是这么叫他的。好像守夜是个姓。
老宅门牌还挂着，周家坳十七号。铁锈把锁眼糊了一半，所长给的钥匙捅了三回才捅进去。
院里一棵枣树，枯了。枝子上还挂着半截红绳，褪得发白。
堂屋的家具上罩着白布。掀开一角，八仙桌，桌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殡仪馆盖白布，是给死人。家里盖白布，是给走了的人。一个道理。
里屋是老周睡的。床头一个搪瓷缸，缸底结着茶垢。老花镜折好，搁在枕头上，镜腿缠着胶布。
人走了十年，东西摆得像随时回来住。
床底下拖出一口樟木箱。箱子不大，樟木味儿还冲。铜挂锁，锁眼是堵着的。
我凑近了看。锁眼里塞着一小截卷紧的纸。我用钥匙尖一点一点挑，挑出来，展开。
纸条上一行字，笔画很稳：“别开。”
是老周的字。所里登记簿上他的签名，我见过很多回。
我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灶房里摸了一把，摸出柄起子，木把都糟了。我蹲回箱子跟前，撬了三下，锁鼻子开了。
老周说，别开。
老周还说，厅门别关死，里头那位找不到门出去。
他教我的话，我听了这么多年——
这一句，我不听了。
箱子打开，一股樟木混着铜的味儿。
钥匙。
整整齐齐码着的钥匙。黄铜的，每一把都缠着一圈红绳，深一块浅一块，都褪了色。我一把一把往外拿，摆在床单上，数了一遍。一百七十三。
又数了一遍。一百七十四。
第三遍，还是一百七十四。
我拿起一把对着窗户的光看。齿口一模一样。
是后院那扇门的钥匙。
同一把锁，配了一百七十四把。
钥匙底下垫着一方蓝布。蓝布底下，是一本工作日志。牛皮纸封皮，边角磨圆了，拿一根橡皮筋勒着。
我把橡皮筋褪下来。先翻最后一页——干守夜落下的毛病，看记录，先看最新的。
最后一页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笔画深得快把纸划破：
“第175次守夜，别数到七。”
我往前翻。纸页发脆，哗啦哗啦响。钢笔字，前半本工整，一笔一画。越往后，字越大，也越抖。
翻到中间，我的手停住了。
二〇一一年四月十六日，雨。“来了个应聘的，姓陆，二十三，话少。八百一个月，没还价。”
今年，是二〇二六年。
我记忆里，我是五年前来应聘的。二〇二一年，劳务市场，招聘启事贴在电线杆上，管吃管住。
可这本日志，白纸黑字，写着二〇一一。
相差十年。跟身份证上那十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应聘那天，我淋着雨进的门。老周从登记簿上抬起头，看了我半天，说了三个字：
“又来啦。”
我当时以为是听岔了，或是老头儿跟熟人打招呼的口头语。我站着等他往下问，他也没问，把一串钥匙丢过来。
现在想想——
他丢钥匙那一下，快得很。
像丢过很多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