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老周的床沿上坐下来,把日志摊在膝盖上,从头看。
“一九九八年三月二日,晴。接班。老陈交接。守夜的规矩,他教的:厅门别关死,留条缝。”
原来这规矩,也不是老周发明的。规矩比人老。
“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四日,雨。三号厅灯管坏,换。夜无事。”
头几年,都是这种流水账。灯管、水管、谁家的遗体、烧纸的家属。翻起来很快,日子平得像馆里的走廊。
“二〇〇三年十一月八日,阴。第七下响了。不巧我犯了腰疼,老陈替我值的班。”
下一页。
“二〇〇三年十一月九日,晴。去老陈家道谢。他家里人讲,家里没有姓陈的。”
我把这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看了三遍。
再往后,隔了一个多月。
“二〇〇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雪。配了把新钥匙。红绳是她缠的。她讲,铜的压不住,得缠点活气。”
她。
日志里第一次出现“她”。没有名字,没有来历。老周写了十八年日志,提到她的时候,从来不写名字。
像名字是个忌讳。又像,不用写——反正知道的人,自然知道。
“二〇〇七年九月三十日,阴。她走了。走前讲,等他数清楚七下,就去槐树底下等她。”
我在这一页停了很久。
槐树。殡仪馆后院那一棵。我一直记得,那树是我刚来那年亲手栽的,细得跟竹竿似的,如今枝桠都够到二楼的窗了。
可这本日志,是二〇〇七年写的。
那棵槐树,那年就该在结籽了。
“二〇一一年四月十六日,雨。来了个应聘的,姓陆,二十三,话少。八百一个月,没还价。我跟他讲,又来啦。他愣了愣,没接话。”
又来啦。
日志里,老周自己写的。他说了,也记下了。他知道,早晚有人会翻到这一页。
“二〇一四年三月八日,晴。小陆这孩子,三年了,夜里连咳嗽都没有。稳。”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日,雨。查出来了。就在这几天。箱里的东西,都是留给他的。”
字已经不成样子了,一笔要描两三回。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二日,雨。钥匙一百七十四把,都缠了红绳。新配的那把,托所长转给他。”
这是我手里的那把。缠红绳的黄铜钥匙,所长从抽屉里推给我的。
老周死前十天,配完了他这辈子最后一把钥匙。
最后一页,没有日期。
“第175次守夜,别数到七。”
我把日志合上的时候,里头滑出来一样东西,飘到地上。
一张照片。
我捡起来。照片上是殡仪馆的后院,那棵槐树。树下站着个年轻女人,的确良的衬衫,辫子搭在肩上,冲着镜头笑。
拍照的人站的位置,就是老周守夜时站的位置。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两个字,圆珠笔写的:
“等我。”
我不认识她。
可我捏着照片的手,自己抖起来了。
抖得很匀,很熟。
像干过很多回一样。
我把日志用蓝布包好,连同钥匙,塞进背包最底下。出门前,掀开堂屋的白布又看了一眼。
灰底下的八仙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一副的碗口朝上,一副扣着。
扣着的那副,落满了灰。
朝上的那副,干干净净。
我锁上大门,没回头。
回到殡仪馆,是第二天傍晚。班车进山容易出山难,我在县城歇了一夜。
老赵正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愣了。
“小陆?你咋才回来。”
我说路上耽搁了。
他掐了烟,眉头拧着,看我像看个生人:
“耽搁?你上周三走的,今儿都……”
他掰着指头数,数着数着,自己先含糊了:
“……都一个多礼拜了吧。”
我周三走的,县城歇了一夜,顶多周五就该回来。
我们俩谁都没再说话。
晚上,值班室就我一个人。
我把背包锁进柜子,鬼使神差地,调了监控回放。
我不在的这些天——
每天夜里,两点十七分,画面里都有人。
深色工装,坐在我那把椅子上,背对镜头,一坐一宿。天蒙蒙亮,起身,走出画面。
我一天一天地往后翻。
一天没落下。
我把日志从柜子里又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就着台灯又看了一遍。
第175次守夜,别数到七。
我从柜子里拿了包泡面,撕开,倒水,盖上盖。
等面的这三分钟,我把手机闹钟定在凌晨两点十六分。
比第一下敲门,早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