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禅大典正进行得轰轰烈烈,皇帝怎会突然发难,拿最信任的内侍开刀?
李斯等人僵在原地,手足无措,眼神交汇间尽是惊疑。
而站在阶下的蒙毅,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这位平日里被陛下视为股肱的心腹谋臣,此刻脑海中却是一片混乱。
陛下这是在试探蒙家?
赵高追随陛下三十余载,乃是心腹中的心腹。
如今竟交给向来持正的蒙毅处置?
莫非是捧杀?
意图借我的手除掉赵高,进而敲打手握兵权的蒙氏一族?
极有可能!
蒙家在秦虽非权倾朝野,但军权在手,底蕴深厚。
随着陛下身体衰弱,大公子扶苏又与蒙恬交好。
嬴政此举,怕是欲削弱蒙氏势力,为扶苏继位扫清障碍!
念头至此,蒙毅心中已自行脑补出一场针对蒙家的惊天阴谋,脸色变得煞白。
然而,制造这场恐慌的李林,却压根没往深处想。
他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赵高。
此人能在千古一帝的眼皮底下苟活数十年,甚至妄图在秦亡之际打败天下。
这份隐忍与城府,放眼古今,除却司马懿外,再无第二人可与之比肩。
李林暗自思忖:
不对劲儿。
陛下为何此时要动赵高?
还有,特意交给蒙毅。
蒙毅虽智,但若触及家族利益,必以私利为先。
此刻让他审赵高,他大概率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此试探陛下对蒙家的真实态度。
这算盘打得精响啊。
李林这边思绪飞转,那边的嬴政听得明明白白。
看着台下那些平日里唯命是从、如同手中利剑般顺手的臣子们。
嬴政心中的怒火渐渐升腾,面色铁青。
以往,指哪打哪,说杀就杀,何等痛快。
可今日。
这把剑,似乎有些钝了。
嬴政眼底最后一丝迟疑消散。
人心隔肚皮,这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宗室血脉是根基,皇权稳固才是核心。
至于所谓的君臣情谊?在江山社稷面前,轻如鸿毛。
“陛下……老奴冤枉!老奴对大秦、对您,那是掏心掏肺的忠心啊!”赵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谄媚笑意的脸,此刻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浑身颤抖,鬓角斑白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显得格外狼狈凄惶。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金砖上,晕开一片湿痕。
活像个被狂风暴雨摧残的老者,无助又绝望。
嬴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确实泛起一丝涟漪。
自十三岁亲政起,此人便侍奉左右,三十余载风雨同舟。
哪怕他是杀伐决断的铁血 ,终究也是血肉之躯,难免生出几分恻隐。
【果然还是下不了手。
】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冷漠且精准。
【陛下是个合格的千古一帝,唯独在处理身边人时太过优柔寡断。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非留着这颗毒瘤,何来日后沙丘之变?】
【或许是他老了?念旧情?可当年给陛下下慢性 的时候,怎么不见他念旧情?在他眼里,感情就是个笑话,一文不值!】
嬴政瞳孔骤缩。
刚才那一瞬的温情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与暴怒。
好一个赵高!
原来朕这些年身体每况愈下,竟是因为你的暗中作祟!
朕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背信弃义!
但转念一想,嬴政冷静下来。
这心声若是真的,那此人可怕至极;若是假的,那便是大不敬之罪,甚至涉嫌妖言惑众,动摇国本。
不能凭一面之词就定罪,也不能贸然放人。
得试探。
若此子真能连续三次猜中朕的心思,说明他心思缜密,确有大才,可留用。
若只是胡言乱语,妄想窥探圣意,那就是心怀叵测。
届时,诛九族都不为过!
“蒙毅。”嬴政声音低沉,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将赵高打入天牢,严加看管。
在 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探视。”蒙毅拱手领命:
“诺!”黑甲卫士动作利落,反剪双臂将赵高死死摁住。
嬴政没理会底下的动静,转身重新踏上祭天高台。
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李林那边。
李林只觉头顶日头毒辣,晒得头皮发紧,满心只想这破仪式赶紧结束,根本没空琢磨 眼神里的深意。
站在高处吹风,嬴政脑中灵光一闪。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大秦如今四海升平,全靠诸位爱卿鞠躬尽瘁。”“朕敬大家一杯!”台下齐声高呼 ,众人纷纷落座,举杯回敬。
酒盏放下,嬴政话锋一转:
“今日封禅告天,诸位可有祥瑞进献?或是求得了什么长生仙药?”王贲立刻出列,抱拳行礼:
“陛下,臣父曾言,凤仙郡半月前天降麒麟瑞兽,末将此物已妥善安置,请陛下御览!”【饿得我前胸贴后背了。
】
【始皇帝整天神神叨叨,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
【麒麟能当饭吃吗?有这闲工夫不如多赐两碗肉汤。
】
嬴政眼睛一亮,之前的阴郁一扫而空:
“哦?速速呈上!另外传膳!”说完,他还特意瞥了李林一眼,意味深长。
李林心头一突。
【老板看 嘛?】
【难道是我这张脸太耀眼,像金子在太阳底下反光?】
【这小子想什么呢?朕不过随口一问,至于自我感觉这么良好?】
【确实生得俊朗,年纪也轻。
】
【但比起朕的气度,还是差了 候。
】
不多时,十几名侍卫抬着一只沉重的铁笼走上台阶。
笼子打开,里面蹲着一只黄皮黑斑的大猫。
群臣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叹。
“真是神兽啊!”“威风凛凛!”王贲嘴角压不住的笑意,心里美滋滋。
【爹说得对,圆滑处世才是王道。
】
【看看这群老顽固,谁有我眼光好?】
角落里的王翦看着儿子那副得意样,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马屁拍得,倒是挺溜。
嬴政虽日理万机,但也知道麒麟是古籍记载的神兽。
从未亲眼见过,此刻乍一见这毛茸茸的家伙,心中也觉得新奇。
然而就在他凝视铁笼的瞬间,脑海里突然飘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啧啧啧。
】
【一群老古董。
】
【这哪是麒麟?】
【这不就是金钱豹吗?】
【华夏神话里的麒麟要是长成这德行,早就被骂死了好吗?寒碜玩意儿。
】
嬴政眉梢那抹原本慵懒的笑意,瞬间僵死在唇角。
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王贲身上。
那眼神里没怒意,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探究。
王贲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陛下这眼神,太邪门了。
以前从未有过。
难道是自己刚才那一瞬的得意忘形,被 敏锐的直觉捕捉到了?
他脊背瞬间绷直,原本松弛的肩头强行压下所有轻慢,恭顺得像个待宰的羔羊。
“王贲。”嬴政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泰山之巅的风中。
“你管这叫麒麟?”“陛下明鉴!”王贲额头渗出冷汗,语速极快:“末将险些折损手脚,又是恳求徐福道长出手,这才将这瑞兽驯服!绝无半分虚言!”徐福?
嬴政瞳孔微缩。
此刻站在祭坛主位旁的那个男人,可是封禅大典的灵魂人物。
现在的徐福,意气风发,正享受着始皇帝无上的信任与尊崇。
哪里还有三年后带着三千童男童女逃往海外、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影子?
在嬴政眼中,徐福是沟通天人的仙使,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
所以,他并未深究王贲话语中的破绽,反而轻轻颔首,信了。
然而,就在这看似和谐的氛围下,一道冷冰冰的心声,突兀地钻进嬴政耳膜。
【哟,这就是那个忽悠陛下吃十年毒汞的骗子?】
【真是瞎了眼。
】
【水银熬成的金丹,重金属中毒能不死才怪。
】
【难怪三年后就要驾崩,蠢货皇帝!】
【李林暗自叹气:得找机会跑路了,这地方迟早变坟场。
】
嬴政脸上的温和,顷刻间冻结。
他没有暴怒。
相反,一种被彻底愚弄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爬满全身。
信任。
毫无保留的信任。
换来的却是“骗子”、“剧毒”、“蠢货”。
这三个词,像三把尖刀,狠狠扎进嬴政的心脏。
如果这是真的……
那他这十多年的期盼,算什么?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李林。
周围的大臣们吓得连呼吸都停滞了,生怕这股无形的威压将自己撕碎。
泰山之巅,风声呼啸,却吹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陛下……”王贲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双腿微微颤抖,声音干涩:“末将所言,句句属实!徐福道长亲自验看过!若有一字虚言,愿受万箭穿心之刑!”嬴政没有看他。
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死死盯着李林。
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
“王贲不敢欺君,不代表徐福不敢。”李林目光微冷,直指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