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的厚重木门被用力推开。
翠玉抱着小兕子跨过门槛。殿内地龙烧得极旺，热气扑面而来。
“阿娘！”小兕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长孙皇后赤足踩在绒毯上，几步走上前，一把将小兕子从翠玉怀里抢过来。她双手紧紧箍住女儿小小的身躯，力气大得惊人。
“你这丫头，要吓死阿娘吗？”长孙皇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
小兕子被勒得有些难受，扭动了一下身子，“阿娘，你抱得太紧了。”
长孙皇后松开手，将小兕子放在软榻上。她上下打量着女儿。那件名贵的粉色锦袍下摆撕裂了一大块，沾满了泥土和灰尘。小脸上也东一块西一块地抹着泥印子。
“去哪里疯了？初秋的风这么凉，你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长孙皇后拿过锦帕，用力擦拭小兕子脸上的泥污。
擦着擦着，长孙皇后的手停住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女儿的脸。往常只要稍微吹点冷风，这丫头的脸色就会发青，嘴唇惨白，喉咙里必然会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鸣声。
可现在，小兕子的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润。呼吸极其平稳，胸口的起伏均匀有力，听不到半点杂音。
“翠玉，公主回来的路上，可有发病的迹象？”长孙皇后转头质问。
翠玉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回娘娘，奴婢在御花园假山处寻到殿下。殿下这一路走得极快，连气都不喘一口。奴婢也觉得纳闷。”
“快，传太医令！”长孙皇后把锦帕扔在几案上。
不多时，太医令背着药箱匆匆赶到。他一进殿便跪地行礼。
“免礼，赶紧给公主请脉。”长孙皇后指着软榻。
太医令起身，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垫在小兕子的手腕下。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小细腕上。
大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漏鼓的滴水声。
太医令的手指按压着脉搏。过了半晌，他抬起手，换了一个位置，再次按压下去。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王太医，公主的病情究竟如何？”长孙皇后催促。
“娘娘恕罪，微臣……微臣换只手再探一次。”太医令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他挪到软榻另一侧，搭上小兕子的左腕。闭上眼睛，手指感受着脉管的跳动。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太医令猛地收回手，后退两步，直接跪伏在绒毯上。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太医令的声音发着抖，“公主体内的气疾顽疾，竟已大好！”
长孙皇后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你说什么？大好？”
“微臣绝不敢妄言。”太医令抬起头，“气疾乃是胎里带出来的寒症。每逢秋风起，寒邪入体，便会阻塞气道。以往公主的脉象，滞涩如枯木，气血凝结于胸腹之间。”
太医令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可今日这脉象，脉流顺畅，毫无滞涩。那股盘踞在肺腑的寒邪，竟像是被烈日烤化了一般，散去了大半！”
长孙皇后跌坐在锦凳上。她自己也患有气疾，深知这病发作起来有多么凶险。太医署这些年用尽了各种名贵药材，也只能勉强压制。
“你确信没有诊错？”长孙皇后盯着太医令。
“微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公主如今气血充盈，绝无性命之忧。”太医令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长孙皇后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软榻上的女儿。
“兕子，你老实告诉阿娘，你出宫到底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人？”长孙皇后语气极其严肃。
小兕子晃荡着两条小短腿，“我去了好远好远的街上。那里有卖胡饼的，还有卖水煮羊肉的。”
“然后呢？”长孙皇后追问。
“然后我走累了，喉咙好痒，喘不上气。就摔倒在一家店门口了。”小兕子双手比划着。
长孙皇后一把攥住小兕子的手，“你发病了？是谁救的你？”
“是一个很好看的哥哥。”小兕子眼睛亮了起来，“他给我做了一碗神仙水。吃完之后，我这里就不难受了。”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什么神仙水？”太医令忍不住插嘴。
“叫冰粉！”小兕子舔了舔嘴唇，“装在白白的碗里，透明的，软软的，像凝固的脂膏。放在桌上还晃悠悠的。”
长孙皇后和太医令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那东西是什么味道？”太医令问。
“甜甜的！”小兕子大声回答，“哥哥在上面浇了红红的糖水，还有脆脆的梨子丁。一点都不苦，比你们太医署熬的药好喝一万倍！”
太医令老脸一红，咳嗽了两声，“雪梨润肺，红糖温补。可这透明的脂膏究竟是何物，微臣翻遍医典也未曾听闻。”
“你确定只吃了这一碗东西，病就好了？”长孙皇后捏了捏女儿的脸蛋。
“嗯！我一口气全吃光了，连碗底的糖汁都舔干净了。”小兕子骄傲地挺起胸膛，“吃完打了个饱嗝，身上就暖呼呼的，一点都不觉得冷了。”
长孙皇后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民间竟然有这等隐世神医。只用一碗不知名的甜水，就能压制住太医署束手无策的绝症。若是能寻到此人，不仅兕子的病能彻底根除，连她自己多年的顽疾说不定也有救。
“翠玉。”长孙皇后停下脚步。
“奴婢在。”
“你亲自带几个得力的人，换上便装，去朱雀大街附近暗中查访。务必找到公主去过的那家店。”长孙皇后压低声音，“切记，不可惊扰了高人。”
“奴婢遵旨。”翠玉磕头领命。
“王太医，今日之事，不可向外透露半句。”长孙皇后看向跪在地上的人。
“微臣明白。”太医令连连点头。
殿外的长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声。
“陛下驾到！”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阵冷风卷进殿内，吹得烛火一阵摇晃。
李世民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大步流星地踏入立政殿。他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李明达！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李世民人还没走到跟前，怒喝声已经传遍了大殿。
小兕子吓得缩了缩脖子，往软榻里面躲去。
李世民几步走到榻前，伸出双手，一把将小兕子捞进怀里。
“真当皇宫是你家的后花园，想出就出？金吾卫把长安城翻了个底朝天！”李世民扬起手，作势要在她的小屁股上拍下去。
手掌停在半空中。
李世民低下头，目光落在女儿的脸上。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