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阳光越过屋檐,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
巷子里空空荡荡。
周砚拿着那块羊脂白玉走到街角,街面上人来人往,哪里还有那个粉色小团子的影子。
“大郎,那女娃娃跑得挺快?”王老汉提着空碗从自家摊位走过来,脖子伸得老长,“饭钱结清没?”
“跑得比兔子还快。”周砚摊开手掌,将那块玉佩展示出来,“饭钱没给,丢下这个当抵押就没影了。”
王老汉凑近看了一眼,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哎哟老天爷!”王老汉压低声音,四下张望了一番,“这可是上好的羊脂玉!你瞧这水头,这雕工,西市那些胡商铺子里最贵的物件,也比不上这块石头的一个角!”
“是很通透。”周砚摩挲着玉面。
“大郎,你再仔细瞧瞧上头的纹样。”王老汉指着玉佩,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上面雕的,瞧着像是……龙。老汉我活了六十载,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这可不是寻常富贵人家敢用的东西。”
周砚目光落在玉佩表面的龙鳞纹路上。
大唐规矩森严,平民百姓若是私自使用龙纹,那是掉脑袋的死罪。那小丫头穿着考究,出手就是龙佩,身份绝不简单。
“阿翁觉得,这孩子是什么来头?”周砚问。
“这谁说得准。保不齐是哪位王爷府上的千金,偷偷跑出来玩耍迷了路。”王老汉连连摆手,“大郎,你可得把这东西藏严实了。若是被巡街的武侯瞧见,说不准要惹上官非。”
“多谢阿翁提醒。”
周砚收起玉佩,转身走回店里。
他拉开柜台下方的木抽屉,将玉佩扔了进去,推上抽屉落了锁。
外头的事与他无关,后厨锅里那锅老卤汤,火候差不多该到了。
朱雀大街主街上,人头攒动。
小兕子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在来往行人的腿边灵活地穿梭。
她跑得很急,小脸扑红,却一点也不觉得胸口憋闷。换作往常,跑出百步她就该喘不上气,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可现在,从喉咙到肺腑,全是一片清凉通透的感觉。
“那个哥哥做的冰粉真厉害。”小兕子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两队披坚执锐的金吾卫纵马疾驰,沿街的商贩纷纷挑着担子避让。
小兕子刚跑到街口,瞧见那身惹眼的明光铠,立刻缩回了巷口。她蹲在一个卖伞的竹筐后面,双手捂住嘴巴。
“头儿,宣平坊那边传来消息,让咱们重点盘查落单的女童。”一名佩刀的金吾卫勒住马缰,向领头的校尉汇报。
“听说是宫里跑出来的?”另一人凑上前。
“噤声!贵人们的事,也是你能非议的?”校尉瞪了他一眼,“把眼睛擦亮些,挨个巷子搜!要是找不到人,咱们这身皮都得脱下来!”
马蹄声伴随着铠甲碰撞的脆响,渐渐远去。
“好险。”小兕子长出一口气。
要是被金吾卫抓到,直接送回太极宫,阿耶肯定要罚她抄书。
她探出头,确认街道安全后,顺着墙根继续往北跑。
绕过几条繁华的街道,小兕子溜进了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面高耸的红墙,墙头覆着琉璃瓦。这是皇宫最偏僻的一处外墙。
墙根底下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小兕子熟练地扒开草丛,扒拉出几块碎砖,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墙洞。这是她上次追一只野猫时发现的秘密通道。
她趴在地上,先把脑袋探进去。
肩膀卡住了。
小兕子扭了扭身子,用力往前一挤。
“哎呀……”
锦袍的下摆挂在了碎砖上,发出布料撕裂的声响。她顾不上心疼衣服,手脚并用,像只小乌龟一样奋力往前爬。
墙的另一头,是御花园连绵的假山群。
小兕子刚从洞里钻出来,还没来得及拍掉小手上的泥土,假山外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找!就算把御花园翻过来,也得找到公主!”
“要是殿下出了岔子,咱们都得去掖庭局等死!”
这是贴身宫女翠玉的声音,嗓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翠玉姐姐。”小兕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假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翠玉正急得团团转,听到这脆生生的童音,转过头。
看清那个灰头土脸的粉色小团子后,翠玉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殿下!我的小祖宗哎!”
翠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将小兕子抱进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您去哪儿了?奴婢们在宫外找了一圈没找见,吓得魂都没了。刚接到消息说您可能没出宫门,这才赶回来……”
另外三个宫女也围了上来,个个哭得梨花带雨。
“别哭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小兕子伸出沾着灰的小手,摸了摸翠玉的头发。
“殿下,您的衣服怎么破了?脸上全是泥……您是不是摔着了?”翠玉慌忙检查她的身体,上下摸索着。
“没有摔跤。”小兕子摇摇头,“我就是去吃了个好东西。”
她舔了舔嘴唇,仿佛还能尝到那股焦甜的红糖味。
“吃东西?”翠玉一边用帕子给她擦脸,一边将她抱了起来,“御膳房的糕点您全嫌腻,这宫里还有什么能入您的眼?”
“不是宫里的。”小兕子搂住翠玉的脖子,“是一个很好看的哥哥做的。叫……冰粉!冰凉凉的,甜甜的,比阿娘宫里的蜜饯还要好吃一百倍!”
“殿下,您可别吓奴婢。外头的东西不干净,您这身子骨哪能乱吃啊。”翠玉抱着她往立政殿的方向走,脚步匆匆。
“才没有不干净。我吃完之后,这里都不难受了。”小兕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翠玉这才注意到,小兕子的呼吸极其平稳。
往日里只要稍微走快些,殿下就会气喘吁吁,面色发白。可今天折腾了这么一大圈,殿下不仅没有发病的迹象,小脸反而透着健康的红晕。
“真是奇了……”翠玉满心疑惑。
“明天我还要去!”小兕子握紧小拳头,“我要带好多好多铜板去,不能再拿玉佩抵账了。”
“玉佩?什么玉佩?”翠玉低头看向她的腰间,脸色煞白,“殿下,圣上赏您的那块龙纹玉佩呢?”
“抵饭钱啦。”小兕子理直气壮地回答。
翠玉两眼一黑,险些晕过去。
立政殿内,地龙烧得极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汤药味。
长孙皇后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她用锦帕捂住嘴,发出一连串压抑的咳嗽声。
“娘娘,您保重凤体啊。”旁边的老嬷嬷端着药碗,心疼地劝慰,“金吾卫已经去寻了,晋阳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
“兕子自幼体弱,这初秋的风最是伤人。她若是受了凉……”长孙皇后推开药碗,想要挣扎着坐起身。
殿外传来一阵喧闹。
“皇后娘娘!晋阳公主回来了!”
长孙皇后精神一振,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踩在绒毯上,快步向殿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