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兕子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碗晶莹剔透的冰粉。
红褐色的糖汁顺着透明的膏体流淌，几粒切得细碎的雪梨丁点缀在上面，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她咽了一口唾沫。
周砚将白瓷碗往前推了推，把木勺塞进她肉乎乎的小手里。
“吃吧，自己拿着勺子。”周砚拉过一把竹椅，在她对面坐下。
小兕子有些迟疑。太极宫里的御膳房，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肉羹、菜糜，可那些东西总是带着一股腥膻味，哪怕加了再多的茱萸和淡醋也压不住。更别提太医署每天按时送来的药汁，苦得能让人把胆汁都吐出来。
久病缠身，她对吃东西早就没了半点兴趣。
可眼前这碗东西不一样。
没有腥气，没有苦味，只有一股直往鼻子里钻的甜香。
她试探着舀起一小块冰粉，凑到嘴边闻了闻。
她张开小嘴，将冰粉吸溜进去。
冰凉爽滑的触感顺着喉咙滑落。红糖的焦甜率先占据了味觉，接着是雪梨的清脆多汁。川贝的药效被完美地包裹在甜味之中，化作一股清凉之气，直冲肺腑。
小兕子眼睛亮了。
她双手握住木勺，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冰粉。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周砚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出声提醒。
李婶站在一旁，拿帕子擦了擦手，“哎哟，这小女娃是饿了几天了？吃得这般急。大郎，你这碗里装的是什么吃食？看着怪水灵的。”
王老汉也探着头往碗里瞧，“晶莹剔透，跟水玉似的。老汉我在长安城活了六十载，西市那些胡商的铺子也去过不少，可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周砚靠在椅背上，“川贝雪梨红糖冰粉。自家琢磨出来的偏方，润肺止咳用的。”
张大夫提着药箱凑上前，仔细端详着碗里的残渣。
“川贝与雪梨同煮，确有清热化痰之效。可这红糖性温，冰粉又不知是何物，搭配在一起，药理上实在说不通啊。”张大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小兕子的手腕上。
他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脉动。
片刻后，张大夫睁开眼，满脸惊骇。
“奇哉！怪哉！这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盈。刚才那股郁结在肺腑的寒邪之气，竟已消散了大半！”张大夫收回手，看着周砚的目光彻底变了。
小兕子根本不管大人们在说什么。她只知道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木勺刮在白瓷碗底，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碗里的冰粉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滴红糖汁都没剩下。
小兕子放下勺子，捧起碗，伸出粉嫩的小舌头，沿着碗边舔了一圈。
“嗝——”
她放下碗，满足地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
随着这一声饱嗝，系统赋予的神级食疗效果开始在她体内全面爆发。
原本堵在胸口的那团浊气，就像是遇到了烈日的残雪，迅速消融。喉咙里那种针扎般的刺痒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股暖流从胃部升起，顺着经络游走全身。
小兕子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原本苍白发青的面颊，此刻透出健康的红润。
她从长条桌上溜下来，双脚稳稳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她原地蹦跶了两下，感觉身体轻盈得像是一只小燕子，再也没有那种喘不上气的沉重感。
“大郎，这孩子刚才还憋得脸色发紫，这就全好了？”李婶上下打量着小兕子。
王老汉拍了拍大腿，“奇了！真奇了！一碗甜水下肚，比药铺里的百年老参还管用！”
张大夫连连摇头，嘴里念叨着不可思议。
“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食疗之法。周家大郎，你这方子，若是传扬出去，长安城的药铺怕是都要关门大吉了。”
周砚站起身，“张大夫言重了。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这孩子的病根还在，我这碗冰粉也就是治个标。”
“治标能有此等奇效，也足以傲视群医了。”张大夫拱了拱手，“今日老夫算是开了眼界。既然孩子无恙，老夫便告辞了。”
周砚从怀里摸出十几文铜钱递过去，“劳烦您跑一趟，这点诊金您收下。”
张大夫推辞不受，“未曾施针抓药，哪有脸收钱。留步，留步。”
张大夫背着药箱快步离去。
李婶和王老汉见没事了，又闻到后厨飘出的浓郁卤香味，两人咽了咽口水。
“大郎，你锅里煮的到底是什么？香得人魂都要飞了。”李婶问。
“秘制卤肉。”周砚指了指后厨，“还没到火候。等出锅了，给二位街坊送去尝尝。”
“那感情好！老汉我等着你的卤肉下酒！”王老汉乐呵呵地转身回了自己摊位。
李婶也跟着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
周砚转过头，看向正扒着门框往外偷瞄的小兕子。
“丫头，别看了。”周砚走过去，把门栓拉上，“现在该说说你的事了。”
小兕子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仰着小脸看他。
“你叫兕子对吧？家住哪里？怎么一个人跑到朱雀大街的偏巷来了？”周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与她平视。
小兕子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
她知道自己闯祸了。要是被送回太极宫，阿耶肯定要发脾气，那些宫女姐姐也会受罚。
“我……我迷路了。”小兕子绞着手指，声音细若蚊蝇。
“迷路？”周砚指了指她身上那件做工考究的粉色锦袍，“你这身料子，哪怕是长安城里的富商也穿不起。非富即贵的人家，出门怎么可能不带随从？”
小兕子咬着下唇，不说话。
“不说实话是吧？”周砚站起身，作势要往外走，“那我就只能把你送去京兆府，让武侯去贴告示寻你的家人了。”
听到京兆府和武侯，小兕子慌了。
京兆府的人肯定认识她，到时候直接就送回宫里了。
“不要去！”小兕子跑过去，一把抱住周砚的小腿，“兕子认识路！兕子自己可以回家！”
周砚低头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叹了口气。
“行，你自己回家可以。但你吃了我一碗冰粉，这饭钱得结一下吧？”周砚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大唐的物价他还不清楚，但他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丫头一看就是偷跑出来的大户人家千金，得给她点教训，免得下次再乱跑。
小兕子愣住了。
饭钱？
在宫里，她想要什么，只要指一下，太监宫女就会双手奉上。她从来没有自己买过东西。
但她知道，买东西是要给铜板的。
小兕子松开周砚的腿，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
摸摸左边的袖兜，空的。
摸摸右边的袖兜，掏出了几块碎掉的桂花糕渣。
她低头看了看腰带，今天跑出来的时候太急，根本没戴那个装压岁钱的小锦囊。
小兕子急得额头又冒出了汗。
她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周砚，“哥哥，兕子没带钱……”
周砚双手抱胸，“没带钱？那就留下来给我洗碗抵债吧。”
洗碗？
小兕子脑海中浮现出御膳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油腻盘子，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她才不要洗碗。
她四下张望，想要找点值钱的东西抵账。
目光扫过门槛，她看到了之前摔倒时掉落在地上的那块玉佩。
小兕子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将玉佩捡了起来。
她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玉佩上的灰尘，然后跑回桌前，踮起脚尖，把玉佩啪的一声拍在木桌上。
“这个给你当饭钱！”小兕子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喊道。
周砚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玉质温润细腻，白如截肪，没有一丝杂色。玉佩表面雕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小龙，鳞片历历可见，雕工极其精湛。
周砚虽然不懂古董，但也能看出这东西价值连城。
更重要的是那条龙。
在大唐，龙纹是皇室专用的图腾。普通百姓哪怕是用错了一点纹样，都是杀头的死罪。
这小丫头到底是什么身份？
“这东西太贵重了，一碗冰粉值不了这个价。”周砚拿起玉佩，想要塞回小兕子手里，“你快收好，财不露白懂不懂？”
小兕子根本不接。
她趁着周砚低头看玉佩的功夫，转过身，迈开两条小短腿，像个圆滚滚的粉色肉包子，一溜烟地冲出了店门。
“哥哥做的冰粉很好吃！兕子明天还要来！”
清脆的童音在偏巷里回荡。
周砚拿着玉佩追出门外。
初秋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巷子里空荡荡的。那个粉色的小团子已经拐过街角，跑得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