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黎夏和陈岸，是在我家楼下的奶茶店，风大得很，吹的楼的窗户一直在抖。
那天下午，我男朋友，程屿，给我发消息，说他室友想见见我。
“陈岸。还有他女朋友，刚搬过来。”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通知我下楼取一个快递。我对着镜子看了两眼，觉得专门换衣服显得太重视，不换又像不尊重人，最后只补了口红，套上外套下楼。
奶茶店就在公寓入口旁边，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新品海报。每次有人推门，挂在门框上的铃铛就响一下。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甜腻的奶香和煮珍珠的焦糖味混在一起，让人待久了有点发晕。
我进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
我男朋友坐在靠墙的位置，朝我抬了下手。对面是一男一女。女孩先回过头，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眼睛很亮。她没有等人介绍就往里挪了挪，把旁边的位置让给我。
“你就是他女朋友吧？”她笑着说，“终于见到了。”
她说“终于”的时候很自然，好像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只是之前一直阴差阳错地错过。
“黎夏。”她把手伸过来，又指了指旁边的人，“这是陈岸。”
陈岸冲我点点头。他没有黎夏那么自来熟，笑起来却不让人觉得生疏。
我在黎夏旁边坐下。她指了指菜单，问我喜欢喝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我男朋友已经说：“她不喝太甜的。”
“那就三分糖？”黎夏问。
“五分吧，”我说，“三分糖跟喝水有什么区别。”
她一下笑了：“我也觉得。那些点无糖奶茶的人，活得多少有点拧巴。”
陈岸看了她一眼：“你刚才点的不是三分糖？”
“我那是为了健康。”
“那你还加双份珍珠。”
“珍珠又不是糖。”
“行。”陈岸点头，“土豆也算蔬菜。”
黎夏伸手打了他一下，陈岸没躲，低头把她喝了一半的杯子拉过去，顺手替她搅开沉在杯底的珍珠，又放回她面前。
其实那天他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可我偏偏记得很清楚。
没有替她披衣服，也没有在人来车往的街上牵紧她的手。我们只是坐在一张不大的木桌旁边，聊学校、房租、附近难吃的中餐馆，还有这座城市一天之内可以经历四个季节的天气。
可我就是觉得，陈岸很爱她，甚至比我男朋友爱我还要更爱一些。
这种感觉很难解释。大概是黎夏说话的时候，陈岸看起来总像在听；她讲到兴奋处把吸管戳出杯盖，他一边嫌她笨，一边把纸巾递过去。也可能只是他们之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熟悉——不是故意秀给谁看的亲密，而是两个人已经习惯了对方存在。
黎夏是很吸引人的姑娘。
她刚搬到这座城市，连迷路都能讲得像一场冒险。她说自己前一天坐错了方向，发现以后懒得下车，干脆一路坐到终点，又在那边喝了一杯超难喝的咖啡，导致对M城的印象很差。
“一个城市的第一杯咖啡，代表着这个城市的味道。”
“你为什么不坐回来？”我问。
“来都来了。”她说。
陈岸在旁边拆穿她：“因为她手机没电了，不知道怎么回来。”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真相说出来？”
“我去接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那是昨天的我，跟今天的我有什么关系？”
他们又吵了起来，吵得很轻，甚至算不上争执。黎夏说不过他，就低头喝奶茶，陈岸靠在椅背上笑。我坐在旁边，也跟着笑。
我是羡慕他们的。
不是因为他们看起来有多般配，而是因为他们很热闹。他们之间永远有话可以说，连翻旧账都像在合演一段说过很多遍的相声。和他们坐在一起，时间过得很快，窗外什么时候开始下雨都没人注意。
奶茶喝完以后，我们谁也没急着走。
黎夏咬着已经被她吸扁的吸管，忽然问：“你们会打麻将吗？”
我男朋友说：“我会一点。”
“一点是多大一点？”
“能认全牌。”
“那就够了。”她转头问我，“你呢？”
“比他多一点。”
陈岸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回来时顺口接了一句：“她这意思应该是，今晚非打不可。”
“四个人都凑齐了，不打不是浪费吗？”黎夏理直气壮。
于是，一场原本只打算坐半小时的见面，临时变成了麻将局。
我们冒着雨往附近的麻将馆走。四个人只有两把伞，黎夏很自然地钻到陈岸那边。我和男朋友走在后面，看着他们一路为了谁拿伞吵个不停。
“你往我这边一点。”陈岸说。
“已经很近了。”
“你半个肩膀都在外面。”
“淋一下又不会死。”
“感冒了别喊难受。”
黎夏嘴上没服软，身体还是往他那边靠了一点。陈岸把伞向她倾过去，自己的外套肩膀很快湿了一片。
到了麻将馆，我们才发现黎夏根本不会打。
她刚才问得像个老手，坐上牌桌以后却连顺子和刻子都分不清。陈岸站在她身后教了两局，她嫌他啰嗦，把人赶回座位，转头问我能不能偷偷结盟。
“麻将怎么结盟？”我问。
“你别胡我的牌。”
“那我胡谁的？”
她朝两个男生看了一眼：“随便，男人多的是。”
陈岸听见了，隔着桌子扔过来一个骰子。黎夏接住，笑得差点把刚码好的牌推倒。
那天她输了多少，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她每次出错都很有道理，陈岸一边说她打得烂，一边替她算剩下的牌。我男朋友最开始说自己只会一点，最后赢得最多。散场的时候，黎夏不服气，站在门口说下次一定要把钱赢回来。
“还有下次？”我问。
“当然有。”她说，“不然我今天的钱不是白输了？”
雨已经停了。路灯照着湿漉漉的人行道，整条街像刚被洗过。我们站在麻将馆门口交换联系方式，商量下一次吃什么、去哪儿玩。那些约定大多没有具体时间，却没有人觉得它们不会发生。
黎夏添加我以后，很快发来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那时候我们都刚来到或正在适应这座城市。朋友是临时认识的，房子是租来的，未来隔着一层看不清的雾。但那个晚上没有人谈以后。
我们只是觉得，四个人刚好，一张麻将桌也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