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公寓搬好以后,我去得比以前更勤。
不是因为程屿在那里。
至少不全是。
黎夏会在下午突然给我发消息,问我晚上来不来。我说不来,她就继续发今晚吃什么;我说已经吃过了,她就说那来坐一会儿;如果我还拒绝,她会直接拍一张窗外的照片给我。
十七楼的晚霞确实很好看,也许是M城的特色。
后来我发现,她根本不是在邀请我,她只是在通知我。
我也渐渐不再客气。有时拎一盒打折的garlic prawn披萨,有时带几杯奶茶,按响门铃以后,还没等里面问是谁,我就先说:“开门,外卖到了。”
黎夏总是第一个跑来。
她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穿过客厅,开门时头发随意扎着,碎发粘在颈侧,手里有时还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来得正好,”她会侧身让我进去,“陈岸又在厨房搞科研。”
陈岸所谓的科研,大多数时候是把冰箱里快过期的东西放进同一口锅。
有一次他煮炒锅面,锅里同时出现了午餐肉、鸡蛋、几片蔫掉的青菜,还有半包不知道谁买的芝士年糕。汤汁被收得很稠,颜色看起来有点危险,味道却意外地不错。
“吃辣吗?”他从厨房探出头问我。
“她吃。”程屿替我回答。
“我没问你。”
“那你也知道她吃。”
陈岸想了想:“也是。”
黎夏已经拿着筷子站在锅旁边偷吃。陈岸用锅铲敲了下她的碗沿:“还没熟。”
“我试毒。”
“那你多吃点。”
“你这个人有没有良心?”
“有,跟面一起煮了。”
程屿坐在客厅里笑。我把披萨盒放到茶几上,突然觉得这里比我自己的住处更像电视剧里的家。不是因为装修好,也不是因为住在十七楼,只是门打开以后总有人说话,厨房里有味道,桌上永远摆着吃到一半的东西。
我们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吃饭。
披萨盒摊开,炒锅面装在不成套的碗里,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正中间,继续播放不知道看过多少遍的《甄嬛传》。黎夏对每一句台词都很熟,人物还没开口,她已经先跟着念了出来。
“你既然都背下来了,为什么还要看?”程屿问。
“你每天都知道天会亮,怎么还睡觉?”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没有,我只是不想回答。”
黎夏说完,夹走他碗里最后一片午餐肉。
陈岸在旁边嫌弃她,又抽了张纸,替她擦掉袖口溅上的汤汁。她没有说谢谢,甚至没低头看一眼,像是早就习惯了。
我也习惯了。
我们看剧时各自占据固定的位置。黎夏喜欢坐地毯,背靠沙发;陈岸坐在她后面,有时玩手机,有时跟着看;程屿占最边上的位置,方便随时回房间打游戏;我盘腿坐在另一边,负责在他们争论情节时搜索答案。
窗外下雨的时候,玻璃很快蒙上一层水汽。
城市的灯被雨拉成长长的线,远处的楼变得模糊,只剩下颜色。黎夏关掉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说这样看剧更有氛围。
“什么氛围?”我问。
“住在十七楼、人生已经成功的氛围。”
“成功人士还吃打折披萨?”
“成功人士更会理财。”
她说得太认真,我差点信了。
陈岸走到窗边,用手指在水汽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黎夏嫌丑,在旁边补了两根头发。两个人挤在玻璃前,把一个简单的笑脸改得越来越不像人。
“你们幼不幼稚?”程屿说。
“你不懂艺术。”黎夏回头。
陈岸把沾湿的手指往她脸上一点,她尖叫着躲开,两个人绕着茶几追了半圈,差点踢翻装面的小碗。
我笑得靠在沙发上,手里的奶茶晃出来一点。
那段时间,我很喜欢去十七楼。
我的房间安静、整洁,东西永远放在我离开时的位置。可这里不一样。这里的抱枕每天都在不同的角落,冰箱里总有不属于任何人的饮料,玄关的鞋越堆越多。你永远不知道推门进去会看见谁在做饭,谁在打游戏,谁在吵架,谁又突然提议凌晨去吃东西。
它乱得很具体,也暖得很具体。
他们搬进去没多久,门禁电话就坏了。
外卖员每次到楼下都只能打电话,四个人互相看一眼,谁也不想下去。十七楼的风景很好看,代价是拿一趟外卖像完成一次短途旅行。
黎夏发明了一个规矩:谁最后一个说“不去”,谁下楼。
第一次执行时,陈岸反应慢了半秒,被剩下三个人同时指着。
“你们这属于恶意竞争。”他说。
“规则面前人人平等。”黎夏把他的外套扔过去。
“规则是你刚编的。”
“新家当然要有新规则。”
陈岸嘴里骂着不讲道理,还是穿上外套下了楼。几分钟后他拎着袋子回来,黎夏已经把桌面清出来,筷子和杯子摆好,也给他留了最靠近暖气的位置。
“辛苦了。”她说。
“一句辛苦就完了?”
“再奖励你先选。”
陈岸低头翻了翻外卖袋,把黎夏点的那一份先递给她:“你还是闭嘴吧。”
后来这个规矩一直没有真正公平过。程屿会假装没听见电话,我偶尔以客人身份获得豁免,黎夏最擅长在关键时刻说自己没穿袜子。最后下楼的人通常还是陈岸。
这些小事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好像生活只要一直这样乱下去,就不会真的出问题。
有时我会待到很晚。
程屿问我要不要留下,我总是摇头。不是不想和他待在一起,只是我仍然喜欢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澡,关灯,一个人睡觉。那时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每个人需要的距离不同,我只是比别人需要得多一点。
黎夏送我到电梯口时,会抱着手臂靠在墙边。
“你真的不住下?”
“不住。”
“外面还下雨。”
“到楼下就打车。”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这个人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明明怕孤单,又不喜欢跟人住。”
电梯刚好到了。
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下一楼。黎夏还站在外面,朝我挥了挥手。
门快要合上时,我说:“怕孤单和喜欢一个人,又不冲突。”
她没听清,往前走了一步:“什么?”
电梯门已经关了。
我看着金属门上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这句话没有让她听见也好。那时候我还说不清,自己究竟更怕哪一个。
回到家以后,群里还在继续聊天问我到家没。
黎夏拍了一张玻璃上的笑脸。陈岸的那一个已经被雨水冲掉一半,只剩下一只眼睛和歪着的嘴。
她说:“艺术正在消失。”
我回:“建议收费展出,赶紧回本。”
几秒以后,群里跳出一个新的话题。
有人提议,找个周末出去玩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