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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17 08:21:06

新公寓搬好以后,我去得比以前更勤。

不是因为程屿在那里。

至少不全是。

黎夏会在下午突然给我发消息,问我晚上来不来。我说不来,她就继续发今晚吃什么;我说已经吃过了,她就说那来坐一会儿;如果我还拒绝,她会直接拍一张窗外的照片给我。

十七楼的晚霞确实很好看,也许是M城的特色。

后来我发现,她根本不是在邀请我,她只是在通知我。

我也渐渐不再客气。有时拎一盒打折的garlic prawn披萨,有时带几杯奶茶,按响门铃以后,还没等里面问是谁,我就先说:“开门,外卖到了。”

黎夏总是第一个跑来。

她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穿过客厅,开门时头发随意扎着,碎发粘在颈侧,手里有时还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来得正好,”她会侧身让我进去,“陈岸又在厨房搞科研。”

陈岸所谓的科研,大多数时候是把冰箱里快过期的东西放进同一口锅。

有一次他煮炒锅面,锅里同时出现了午餐肉、鸡蛋、几片蔫掉的青菜,还有半包不知道谁买的芝士年糕。汤汁被收得很稠,颜色看起来有点危险,味道却意外地不错。

“吃辣吗?”他从厨房探出头问我。

“她吃。”程屿替我回答。

“我没问你。”

“那你也知道她吃。”

陈岸想了想:“也是。”

黎夏已经拿着筷子站在锅旁边偷吃。陈岸用锅铲敲了下她的碗沿:“还没熟。”

“我试毒。”

“那你多吃点。”

“你这个人有没有良心?”

“有,跟面一起煮了。”

程屿坐在客厅里笑。我把披萨盒放到茶几上,突然觉得这里比我自己的住处更像电视剧里的家。不是因为装修好,也不是因为住在十七楼,只是门打开以后总有人说话,厨房里有味道,桌上永远摆着吃到一半的东西。

我们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吃饭。

披萨盒摊开,炒锅面装在不成套的碗里,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正中间,继续播放不知道看过多少遍的《甄嬛传》。黎夏对每一句台词都很熟,人物还没开口,她已经先跟着念了出来。

“你既然都背下来了,为什么还要看?”程屿问。

“你每天都知道天会亮,怎么还睡觉?”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没有,我只是不想回答。”

黎夏说完,夹走他碗里最后一片午餐肉。

陈岸在旁边嫌弃她,又抽了张纸,替她擦掉袖口溅上的汤汁。她没有说谢谢,甚至没低头看一眼,像是早就习惯了。

我也习惯了。

我们看剧时各自占据固定的位置。黎夏喜欢坐地毯,背靠沙发;陈岸坐在她后面,有时玩手机,有时跟着看;程屿占最边上的位置,方便随时回房间打游戏;我盘腿坐在另一边,负责在他们争论情节时搜索答案。

窗外下雨的时候,玻璃很快蒙上一层水汽。

城市的灯被雨拉成长长的线,远处的楼变得模糊,只剩下颜色。黎夏关掉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说这样看剧更有氛围。

“什么氛围?”我问。

“住在十七楼、人生已经成功的氛围。”

“成功人士还吃打折披萨?”

“成功人士更会理财。”

她说得太认真,我差点信了。

陈岸走到窗边,用手指在水汽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黎夏嫌丑,在旁边补了两根头发。两个人挤在玻璃前,把一个简单的笑脸改得越来越不像人。

“你们幼不幼稚?”程屿说。

“你不懂艺术。”黎夏回头。

陈岸把沾湿的手指往她脸上一点,她尖叫着躲开,两个人绕着茶几追了半圈,差点踢翻装面的小碗。

我笑得靠在沙发上,手里的奶茶晃出来一点。

那段时间,我很喜欢去十七楼。

我的房间安静、整洁,东西永远放在我离开时的位置。可这里不一样。这里的抱枕每天都在不同的角落,冰箱里总有不属于任何人的饮料,玄关的鞋越堆越多。你永远不知道推门进去会看见谁在做饭,谁在打游戏,谁在吵架,谁又突然提议凌晨去吃东西。

它乱得很具体,也暖得很具体。

他们搬进去没多久,门禁电话就坏了。

外卖员每次到楼下都只能打电话,四个人互相看一眼,谁也不想下去。十七楼的风景很好看,代价是拿一趟外卖像完成一次短途旅行。

黎夏发明了一个规矩:谁最后一个说“不去”,谁下楼。

第一次执行时,陈岸反应慢了半秒,被剩下三个人同时指着。

“你们这属于恶意竞争。”他说。

“规则面前人人平等。”黎夏把他的外套扔过去。

“规则是你刚编的。”

“新家当然要有新规则。”

陈岸嘴里骂着不讲道理,还是穿上外套下了楼。几分钟后他拎着袋子回来,黎夏已经把桌面清出来,筷子和杯子摆好,也给他留了最靠近暖气的位置。

“辛苦了。”她说。

“一句辛苦就完了?”

“再奖励你先选。”

陈岸低头翻了翻外卖袋,把黎夏点的那一份先递给她:“你还是闭嘴吧。”

后来这个规矩一直没有真正公平过。程屿会假装没听见电话,我偶尔以客人身份获得豁免,黎夏最擅长在关键时刻说自己没穿袜子。最后下楼的人通常还是陈岸。

这些小事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好像生活只要一直这样乱下去,就不会真的出问题。

有时我会待到很晚。

程屿问我要不要留下,我总是摇头。不是不想和他待在一起,只是我仍然喜欢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澡,关灯,一个人睡觉。那时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每个人需要的距离不同,我只是比别人需要得多一点。

黎夏送我到电梯口时,会抱着手臂靠在墙边。

“你真的不住下?”

“不住。”

“外面还下雨。”

“到楼下就打车。”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这个人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明明怕孤单,又不喜欢跟人住。”

电梯刚好到了。

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下一楼。黎夏还站在外面,朝我挥了挥手。

门快要合上时,我说:“怕孤单和喜欢一个人,又不冲突。”

她没听清,往前走了一步:“什么?”

电梯门已经关了。

我看着金属门上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这句话没有让她听见也好。那时候我还说不清,自己究竟更怕哪一个。

回到家以后,群里还在继续聊天问我到家没。

黎夏拍了一张玻璃上的笑脸。陈岸的那一个已经被雨水冲掉一半,只剩下一只眼睛和歪着的嘴。

她说:“艺术正在消失。”

我回:“建议收费展出,赶紧回本。”

几秒以后,群里跳出一个新的话题。

有人提议,找个周末出去玩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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