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旅行一共有九个人。
出发前一天,大家先在十七楼集合。
四天的行李堆在客厅里,规模像要集体逃难。有人买了桌游,有人抱来一整箱酒,还有人带了三套衣服,却忘了牙刷。黎夏列了一张清单贴在冰箱上,写着水、纸巾、充电器、扑克牌和常用药。陈岸看完,在最下面补了一行:黎夏。
“什么意思?”她问。
“提醒大家别把你落下。”
“我需要你提醒?”
“你上次坐车把自己手机落在家里。”
黎夏拿起笔,在清单下面又写:陈岸的脑子。
两个人为了谁更容易丢东西争了十分钟,最后发现车钥匙找不到了。
九个人一起翻沙发、外套和行李箱。钥匙最后在冰箱旁边被找到,谁放的没有人承认。刚见面的客气也在这场混乱里消失了一半。
我到的时候,玄关已经摆满了陌生人的鞋。客厅里坐着几张没见过的脸,男生女生都有。程屿负责介绍,名字一个接一个从他嘴里出来,我一边点头一边忘,最后只记住了站在阳台抽烟的那个男生。
他叫周叙。
第一次见周叙,他没有给我留下多深的印象。
他穿得很普通,话也不多。别人聊天时,他坐在靠边的位置,偶尔笑一下,不主动接话。手里的烟倒是一支接一支,抽完从阳台进来,身上带着很淡的冷风和烟草味,憨憨的。
“这是周叙。”程屿说。
周叙朝我点点头:“你好。”
“你好。”
然后就没了。
我后来试着回忆,那天他有没有和黎夏单独说过话。
应该有。九个人挤在一个客厅里,谁都会和谁说上几句。可我没有任何特别的印象。他那时只是程屿发给我的名单里,一个需要见面以后才能对上脸的名字。
黎夏对他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同。她忙着分零食、检查天气,又嫌陈岸带的衣服太少。周叙在阳台抽烟时,她甚至把门拉上,说冷风一直往屋里灌。
他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很配合地转过身,把烟往远处吐。
就是这样。
普通得不值得被记住。
九个人刚开始多少有点尴尬。认识的人各自挨着认识的人坐,聊天也总绕着安全的话题:明天几点出发、天气怎么样、谁会开车、海边晚上会不会很冷。
黎夏受不了这种客气,翻出一盒桌游扔到茶几上。
“玩点东西吧,不然明天上车还得重新自我介绍。”
有人说九个人太多,规则不好分。有人提议玩狼人杀,又被另一个人以“不想刚认识就撒谎”为理由否决。最后大家玩了几个最简单的游戏,气氛才慢慢热起来。
周叙玩桌游的时候和不说话的时候不太一样。
他依然安静,但胜负心很奇怪。轮到别人时,他靠在沙发上像快睡着了;轮到自己,又会突然坐直,盯着桌面研究很久,仿佛面前不是几张纸牌,而是一份关系到人生走向的合同。
黎夏催他:“你快点,后面还有八个人等着呢。”
“我在思考。”
“一个破游戏有什么好思考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输了?”
黎夏被噎了一下,转头叫陈岸:“他欺负我。”
陈岸正在拆薯片:“那你欺负回去。”
“你不帮我?”
“我嘴里有东西,不方便参战。”
周叙低头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牌打出去。
玩到后来,有人不知道从哪个抽屉里找出一副扑克牌,提议炸金花。
我没玩过。
黎夏也没玩过。
周叙拿着发到手里的三张牌,问:“怎么玩?”
三个第一次玩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旁边围着一群半懂不懂的老师。规则被七嘴八舌地解释了几遍,越讲越复杂。最后陈岸总结:“反正就是看谁牌大,或者谁胆子大。”
“那牌不好怎么办?”我问。
“装作很好。”
“别人不信呢?”黎夏问。
“那就跑。”
黎夏点点头:“听起来很适合我。”
第一局大家下得很小,桌上放的也不是真正的钱,只拿零食和饮料当筹码。黎夏输掉两包薯片以后开始谨慎,我拿着一手看不懂的牌跟了三轮,最后被告知自己其实早就应该跑。
周叙是最离谱的那个。
他起初每一步都要问,什么叫跟,什么叫看牌,别人加了以后他还能不能再加。问清楚以后,他盯着自己手里的牌看了几秒,把面前剩下的筹码一起往桌子中间推。
“梭哈。”他说。
客厅安静了一秒。
陈岸问:“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周叙很认真地点头:“梭哈是一种智慧。”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声,下一秒九个人全笑了。黎夏笑得趴在桌上,问他到底是什么牌。周叙不肯给她看,坚持说赌场规矩不能乱。
“这不是赌场。”我提醒他。
“气氛到了。”
最后所有人都被他的气氛骗了。
牌翻开以后小得可怜。
陈岸抓起抱枕砸过去:“你这叫诈骗。”
周叙接住抱枕,自己也笑得不行。他把赢来的几包零食抱到怀里,靠回沙发,像刚完成了一笔值得写进简历的交易。
又玩了几轮,他忽然小声说:“我靠,我好像要爱上堵伯了。”
“你爱的是梭哈。”黎夏说。
“有区别吗?”
“等你输钱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周叙大部分时间还是没有什么存在感。他偶尔去阳台抽烟,回来继续坐在角落;别人争论第二天谁坐哪辆车,他也只说自己都可以。
但每次有人提到“梭哈”,大家都会看他一眼。
玩到后半夜,桌上的零食换了几轮主人。黎夏最开始输得多,后来学会拿着烂牌装镇定;我每次说话声音一变,程屿就知道我在骗人;陈岸赢了以后过于得意,被所有人联合针对。
周叙倒越来越投入。
别人犹豫要不要跟,他会压低声音说:“相信自己。”等对方真的输了,他又很诚恳地补一句:“下次别信。”
有人问他是不是经常玩,他摇头:“第一次。”
“第一次你这么会骗人?”
“可能是天赋。”
他话不多,每一句却都刚好落在大家能笑出来的位置。黎夏笑得最大声,有一次手里的牌全掉到地上,陈岸弯腰帮她捡,顺便偷看了两张,被她追着打。
周叙坐在旁边,把自己的牌扣在桌上,笑得肩膀一直抖。
那一晚,没有谁特别靠近谁。九个人只是因为第二天要一起出发,提前共享了一场短暂的热闹。
一个梗有时候比正式介绍更有用。到凌晨收牌时,我已经记不清另外几个人的名字,却记住了周叙。
不是因为他特别。
只是因为他第一次玩炸金花,就表现出了一个赌徒不该有的乐观。
第二天清晨,九个人在楼下集合。
行李、零食和成箱的水塞进两辆车的后备箱。海边天气预报说会下雨,所有人还是带了墨镜。黎夏抱着手机坐进后排,宣布接下来四天的歌单都归她管。
我和程屿、黎夏、陈岸坐一辆车。
周叙上了另一辆。
车开出公寓楼下时,天刚刚亮。城市还没有完全醒,路上空得让人觉得,四天已经足够逃到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