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漾手刚搭上门框,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江时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她。
今漾愣了一下。
他就站在那儿,穿着内门弟子的蓝白弟子服,袖子挽到小臂,头发随便束着,嘴角带着笑。
今漾脑子里忽然闪过上一世最后那个画面,风雨里他站在她身后,剑指着她,说"恩断义绝"。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江时没注意到,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干嘛这副表情,要吃人啊你?”
今漾被弹得一晃,回过神来,瞪了他一大眼。
江时笑嘻嘻的,弯腰凑过来看她:“还在气我不来看你?”
面前的人眉眼弯弯,只要他一凑近,今漾心脏总是像是被掐了一下。
她模模糊糊想起来,去年的这个时间,她确实生过一场大病。
外门弟子住的地方潮,入秋之后她贪凉没添衣裳,一场风寒拖成肺热,躺在床上烧了三天,后来不烧了但整个人还是没力气,咳嗽咳了大半个月才好。
那段时间江时和青云姝出任务去了,不在宗门,自然看不了她。
她当时气得要死。
自己病得床都下不来,他却连个信儿都没有。后来她病好了他回来了,她故意冷了他好几天,他赔了半筐橘子才哄好。
其实也不全是因为江时没来看她。
她那时候胸闷气短,整晚整晚睡不着,喝了一个月苦药才好。
大夫说是气血不畅加上心火旺,她当时没听懂,现在想想,就是气的。
但她气的是什么呢?她气的是他出任务是和青云姝一起去的。
今漾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张笑嘻嘻的脸,这心里一股火又冒上来。
“谁要你来看?我病都快好了!”
她别过脸,又是下意识的说了气话:“你跟师姐甜甜蜜蜜行侠仗义走天涯,你们这么忙,还来看我干嘛?”
今漾心里酸得很不是滋味、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撑着病恹恹的身子,头昏脑涨趴在窗边等着江时来看她,盼望着江时能快点回来看看她。她等了一夜又一夜,可总是等不到他。
但她还是等着,一遍遍抹着眼泪骂他,甚至咒他,让他和青云舒一起死外面最好。
等了快一个月,等到病都快好了,江时才回来。
江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唬住得一愣,有些惊讶的眨眨眼。
然后双手环胸,身子倚着门框,挑眉说:“这跟你师姐有什么关系?你怪怪的。”
“你才怪怪的!”
江时必然是不懂她的,她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张嘴就说:
“你让开,我看到你就烦!我要出去。”
江时没让。
他伸手从袖子里掏了掏,他伸手从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还冒着热气,油渍浸透了纸面,一股甜丝丝的栗子味从里面钻出来。
今漾的目光落在那个油纸包上,停了一瞬。
江时把纸包打开,板栗糕的香气一下子散开来,那熟悉的香甜味馋得她心痒痒。
板栗糕是她最喜欢的点心,这东西宗门里可没有,一看就是江时特意从山下给她带上来的。
但又想起上一世他拿剑指着自己,她还是负气的将头一扭,
“不想吃。”
“真的?”江时捏起一块,瞥她一眼。“那我吃了?”
下一秒,江时竟然真的把那块板栗糕塞进了自己嘴里。
今漾听见他嚼东西的声音,有点急了。
江时嚼得慢悠悠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点评:“好吃哦”
说着,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油纸包里的板栗糕一块一块地少下去,今漾站在旁边看着,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
他是猪吗?吃这么快?
江时看她脸已经涨红了的个样子,想憋笑都难。
他笑着伸手把今漾拉过来,拉到桌边,“一起吃。”
今漾被他按在凳子上。跟变戏似的,忽然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包新的、没拆过的板栗糕,
江时把那包新的油纸包推到她面前。
今漾眼睛亮了亮,她想了想,再别扭下去这家伙是真的会自己吃完了,于是也顾不得闹情绪,伸手拿起板栗糕噻嘴里。
甜味在嘴里化开,软软糯糯的,是她以前最喜欢的味道。
在今府时,她本来就是个贪嘴的小孩,什么糖糕果子点心一点没少吃,后来把牙吃坏了,才被江时管着不让多吃。
来了玄灵宗后,她又只是个外门丙班的弟子,日子自然不如得从前,以前爱吃的零嘴山里很难弄到,除非是师兄师姐们下山,让人帮忙带一些,否则只能馋着。
今漾人缘又不好,只有江时会给她带想吃的想要的。她虽然生江时的气,但犯不着跟板栗糕过不去。
江时笑眯眯地看着她吃:“好吃吧?”
“还行。”
“你师姐给你买的。”
今漾伸向第二块的手停住。
她抬眼:“....青云姝?”
“啧。”江时伸出手向她脑袋敲了敲:“没大没小,叫师姐。”
今漾果然不吃了。
“又怎么了?”
今漾没说话。
“她早就想来看你。”江时垂着眼,自顾自的说:“知道你不喜欢她,就托我转交。她听我说过你爱吃这个,她就记着了。”
今漾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对青云姝的感情相当复杂。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青云姝的场景:
那是在她上山后第二个月,她跟着朗暄去内门借书,朗暄说内门藏书阁有几本话本子画得特别好,他偷摸看过两页没看完。
两个人猫着腰溜进内门的范围,刚摸到藏书阁门口,迎面走出来一个人。
穿着淡紫色的玄衣,头发绾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一柄素色的剑,整个人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拎出来的。
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稳,目不斜视,仿佛面前根本没有人。
今漾站在路中间愣了一瞬。
朗暄已经开始往旁边撤了,一边撤一边拽今漾的袖子。
但今漾没动。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张脸上面无表情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那是她还不知道这个就是掌门之女,内门第一大师姐,江时在宗门的青梅竹马,可以称得上天之骄女的人物——青云姝;
青云姝自然也不知道,眼前这位盯着她一动不动的少女,正是江时在人间历练时多出来的妹妹。
“借过。”青云姝说。
今漾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开一条缝。青云姝从她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干净的风,衣摆扫过青石路面,连个褶都没起。
今漾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朗暄凑过来:“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盯着人家看什么?”
“看她长得好看不行?”
朗暄咦了一声:“你这话说得酸溜溜的。”
今漾没理他,转身走了。后面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朗暄跟在她后面叽叽喳喳说了一路她也没接茬。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青云姝长得好看,修为高,是掌门之女,是内门第一弟子,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青云姝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样子,目不斜视,好像她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后来她才知道,她是江时青梅竹马的师妹,所有人眼中天作之合的一对,江时四岁被师尊带回宗门,青云姝三岁。
小时候一起练功,一起挨罚,他们他们认识、相处、经历的时间,远比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要久、要多,他们的情感,远比今漾知道的要更浓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