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命里超过一半的时间都有青云姝在场。
凡间的日子,他不过是师尊派给他的一个人物、一场历练,一段失忆时被富商救下的养子的日子,在那段日子里,还多出了一堆不听话的弟弟妹妹。
今漾对这个发现感到很恐慌。不是哥哥忽然要被抢走,而是哥哥本来...本来就没把在凡间的家当成自己真正的家,他真正的家在玄灵宗,他真正牵挂、在意的人,其实是在玄灵宗。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心里,今府那几年就是她和江时的全部,江时就是她生命里最特别的那个人。
现在才发现,那只是江时漫长人生里的一小段。他真正的人生在玄灵宗,在青云姝身边。他四岁到十六岁,那十年她没参与过。那十年里他认识了谁,经历了什么,和青云姝之间发生过什么,她一概不知。
从那之后,今漾开始有意识地出现在青云姝会出现的地方。膳堂吃饭的时候、演武场练剑的时候、藏书阁借书的时候。她每次都要"恰好"跟青云姝走个对面,然后阴阳怪气地说点什么。
比如:“师姐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哦,我说错话了,师姐怎么会睡不好呢,师姐又不用操心什么事。”
青云姝直接越过她,连眼皮都没抬。
今漾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正要再加两句,旁边忽然有人抬了头。那双眼睛从青云姝身后看过来,又暗又沉,像两潭死水。
是跟在青云姝身侧的一个少年。
今漾对上那道目光的瞬间,后背莫名地凉了一下。
那少年看起来比她还要小一两岁,瘦瘦的,脸色有些苍白,穿着一身内门弟子的灰袍。他的五官生得不差,但整个人看着阴恻恻的,让人不舒服。
他盯着今漾,一动不动
今漾被他看得冒火:“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鞭炮踩。”
那少年收回目光,跟上青云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是谁?”回去的路上今漾问朗暄。
朗暄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李晟玉。内门的,掌门夫人从小从凡间接来养着的,算是青云姝的师弟。人古里古怪的,平等的不给任何人好脸色,成天跟在大师姐屁股后面,也不爱说话,但听说练功特别刻苦,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练到半夜。”
“那他修为怎么样?”
朗暄想了想:“……不怎么样。上次外门内门切磋,他被外门一个丙班的揍趴下了。整个宗门他排倒数第一吧,比你还差。”
今漾停下脚步:“什么叫比我还差?”
“……口误口误。”
但今漾记住了那个名字。
李晟玉。
青云姝身边那个阴沉沉的师弟。
从那天起她每次在青云姝那里碰了钉子,回头看见李晟玉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盯着她,她就上去找他的麻烦。
把他的剑踹翻、往他凳子上抹胶水、在他背后贴"我是废物"的纸条。李晟玉从来不还手,也从来不告状。每次今漾收拾完他,他就在原地站一会儿,拍拍身上的灰,然后走开。
今漾觉得自己赢麻了。
她在青云姝面前吃了瘪,转头就能在她师弟身上找回来,这买卖不亏。
直到有一次她把李晟玉推了个跟头,他摔倒的时候手腕磕在石阶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今漾站在旁边看着他滴血的手,心里忽然有点虚。
李晟玉从地上爬起来,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跟平常看她的那种阴沉的目光不一样,这回那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冷冰冰的,却让今漾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但她还是把那点心虚压下去,抬着下巴冲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今漾性子恶劣惯了,因为讨厌青云姝,但又不敢真的在青云姝面前搞小动作,每次都拿着李晟玉泄愤,谁让她这个宗门第二废刚好遇到一个能受自己欺负的宗门第一废呢?
现在今漾才模模糊糊反应过来,她问系统:“就是因为这样,李晟玉才要杀我?”
【谁知道呢....】
今漾又气笑了,我跟他不过是小打小闹,他居然对我下死手?至于吗?记仇成这样,连捅我三剑??
【或许人家并不觉得这是小打小闹,而且,你也不看看他是谁的弟弟?】
“....青云姝?”
系统不置可否。
“所以说...上一世他其实是在给青云姝报仇?他知道我哥是故意放我走的,所以特意追出去就是为了对我赶尽杀绝?”
【才想通?】
靠!
“这个李晟玉居然能为了青云姝对我连捅三剑??难道他还是个姐控?”
今漾在脑海中说完这句话还很鄙夷的“咦——”了一声
【你不也是个哥控吗?】
今漾不耐烦了:“....这关我什么事?我哪有?”
系统:【.......】
“发什么呆呢?”江时拿着板栗糕在今漾面前晃了两下,今漾才回过神来。
她盯着那包青云姝买给她的板栗糕,语气别扭的开口:“她怎么会给我买....”
江时看了她一眼:“你师姐本来就经常惦记着你,虽然你老是莫名其妙的对你师姐甩脸色,但你师姐从没怪过你,她还当你只是她不善言辞,加上又是个冰冷冷的面瘫,所以很多时候你们都感受不到云姝的心意和善意。”
“你很了解她?”
江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像是被今漾这句话逗笑了一般:“我当然了解她了。我最了解她了。”
落落大方的,自然的,自信的,笃定的,江时的回答。
和上一世一样,不甘和酸楚涌上胸口,今漾垂下眼,“哦”了一声。把那块板栗糕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她忽然想起来,其实上一世师姐一直试图跟她搞好关系。
青云姝给她送过点心、送过药、试炼的时候还替她挡过一只低阶妖兽。可她那时候只觉得青云姝是在装好人,是在江时面前演戏。
而上一世的她,把青云姝当情敌,不是当嫂子。现在想想,青云姝大概是真的觉得自己是江时的妹妹,想处好关系。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别扭了说了一句,“哦……替我谢谢师姐。”
江时眉毛一挑:“懂事了?”
今漾抬头瞪了他一眼。
江时哈哈笑了两声,转头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看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你这几天气色不太好,晚上早点睡,别老折腾。”
“知道了。”
江时这段时间很忙。换做上一世,他这么快就要走,她肯定又要闹脾气。但现在她只是坐在凳子上,看着他往门口走。
“哥。如果有天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江时都走到门口了,手搭上门框,头都没回:“找个风水好的地方把你埋了。”
“然后呢?”
“然后该干嘛干嘛。你又不是我媳妇,我还得给你守寡?”
今漾忍着拿凳子砸他的冲动:“……江时你是不是人?”
江时回头笑她:“别一天老想这些。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少看点画本子,你脑子本来就不够用。”
“江时!”
“走了。”江时背过身去懒洋洋地招了招手,“我真得走了,师尊还等着我复命呢。”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今漾坐在桌边,手里还捏着半块板栗糕。她低头看了看油纸包上那个朱红的戳子,想起上辈子江时也总是这样,笑着来,笑着走,她闹也好不闹也好,他都是那副样子。
她咬了一口板栗糕,嚼完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