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的秋天,今府的院子里的枣树结满了青红相间的枣子。今漾坐在廊下啃糖葫芦,她爹从外面领回来一个少年。
少年看上去又十三四岁,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布衫,脸却是顶好看的。眉浓而长,眼睛弯弯的,瞳仁黑得发亮,见人就笑。
他爹摸着那少年的头,“这是阿时,以后就是你们的哥哥了。”
今漾站在廊下看着那少年,心里腾地窜上一股火。
又是外面捡回来的野种,她爹隔三差五就往家里领人,说是生意上朋友的孩子,说是远房亲戚,说来说去谁知道到底什么来头。今漾咬着手里的糖葫芦瞪他,糖葫芦的山楂酸得她腮帮子发紧。
她把竹签子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那少年还站在原处,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他歪了歪头,以为今漾在和他打招呼,于是他嘴角又弯了一下,笑了。
笑什么笑!
今漾拔腿跑回了自己屋里。
后来她从伺候的丫鬟嘴里打听到,她爹说这少年是他从镇外官道上捡的,被山贼劫了道,浑身是伤,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叫江时。她爹看他根骨不凡,又是个失忆的可怜人,就带了回来。
“来历不明,”今漾评价,“肯定是在外面沾花惹草生的野种。”
她那会儿年纪小,嘴毒起来毫无遮拦。丫鬟吓得直捂她的嘴,她把人手拍开,哼了一声。
第二天她带着今清和今河去堵江时的门。今清和今河是庶出她的兄长,平时被今漾使唤惯了,她说什么他们就干什么。
三个人商量好了,今漾负责叫门,今清今河负责往里冲。计划是趁着江时不注意,把他从床上揪起来扔出去。
今漾去敲了门。
“喂,你出来。”
门开了。江时站在门里,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头发散着,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低头看了她一眼。
“干嘛?”
“你出来。”
江时看了她身后一眼,今清和今河躲在柱子后面探头探脑,被他一看就缩回去了。江时收回目光,笑了一下。
“不出来。”
他把门关上了。
今漾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回头对着今清今河发火:“你们躲什么!冲进去啊!”
今清小声说:“他比我们高好多……”
“高有什么用!他一个刚捡回来的,你们怕他干什么!”
三个人在门口商量了半天,谁也不敢进去,最后决定半夜动手。
今漾从厨房偷了三条菜花蛇——不咬人,但滑溜溜的吓人。她把蛇塞进布袋里,趁江时去吃饭的时候溜进他屋里,掀开被子把蛇塞了进去。
她趴在窗根底下等着。
天黑了,屋里亮起灯。她听见江时推门进去的声音,听见他掀被子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哎呀”。
今漾捂着嘴笑,笑得肩膀直抖。
门帘掀开了。江时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条菜花蛇,月光底下那蛇在他指间扭来扭去,他脸上什么害怕的表情都没有。
“谁放的啊?”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
今漾缩在窗根底下不敢动,就看见那双穿着布鞋的脚朝她走过来,不急不缓的。然后那条蛇从她后脖领子塞进去了。
今漾跳起来尖叫,菜花蛇顺着她后背往下滑,凉丝丝的,滑到腰窝被衣裳兜住了。她蹦着跳着要把蛇甩出来,江时站在旁边看着她,笑着。
“别怕呀,”他说,“不咬人的。”
今漾把蛇从衣裳里拽出来扔得老远,整个人又气又急,冲过去锤他的胸口。她的拳头落在他身上跟捶鼓一样,他连眉头都没皱,伸手按住她的脑袋,把她的头发揉成一团。
“你敢欺负我?”
“好,”他笑着松开手,“不欺负。别哭了,像只大花猫”
今漾抹了一把脸:“谁哭了!”
“你哭了。”
“我没哭!”
“行,你没哭,是我看花眼了。”
今漾伸手一擦,确实是湿的。她气得跺脚,转身跑了。跑回屋里对着铜镜一看,头发被他揉成了鸡窝。
那天晚上她缩在被子里赌咒发誓,再也不跟那个野种说一句话。
后来两天,她又往他床上扔老鼠。她知道他怕——不对,她以为他怕。
结果早上她一掀被子,那只老鼠安安稳稳趴在她被窝里,两只绿豆大的眼睛跟她对上了。她尖叫着从床上滚下来,把被子扔出去老远。
江时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挺可爱的,送你养。”
她把枕头砸过去,他伸手接住了,笑得腰都快直不起来。
江时不但不怕她,甚至会“报复”她、挑衅她。
今漾气得又想哭了。
江时连忙打住:“别哭别哭,明天给你买糖。”
第二天早上江时真的给她买了糖。一包麦芽糖,用油纸裹着,上面压了个红印子。他在院子里拦住她,蹲下来把那包糖递到她眼前晃了晃。
“还生气?”
今漾盯着那包糖。她的嘴闭得紧紧的,眼睛却忍不住往油纸上瞟。
“谁稀罕你的糖。”
“那你不要我吃了。”江时作势要收回去。
今漾一把抢过来揣进怀里,瞪了他一眼:“我不吃你也别想吃!”
江时蹲在原地又笑得站不起来,日光落在他脸上,弯弯的眼睛里有碎碎的光。“你这小朋友也太好玩了。”
“笑个屁!”
他越笑她越恼,今漾真搞不懂吗,他到底在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
从那以后,今漾还是会时不时往他床上塞东西,最后都会出现在她自己被窝里。老鼠、青蛙、蚱蜢,她塞什么他扔回什么,一样不落。
今漾每次气急败坏去找他算账,他就笑嘻嘻的问她,“还有吗?”。
她慢慢发现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哥哥跟别人都不一样。今清今河怕她,她爹惯她,府里的下人躲她,只有他不一样。
他纵着她闹,又从不让她真的占到便宜。他管她,又不像爹那样只会念叨。她闯了祸他就站在旁边看,等她自己收拾不了了再慢悠悠地走过来替她撑腰。
后来有一次,她想从树上跳下来吓他一跳。那棵树长在院子里,不高,她爬过很多次。她蹲在树杈上,看见江时从廊下走出来,掐准时机往下跳——
脚下一滑。
她整个人从树上栽下来,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趴在那儿半天没动,也不是不想动,是疼得动不了。
她没这么丢脸过,下意识又想哭鼻子,
一抬头,发现江时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她以为他会拉她起来,但他没有。他就蹲在那儿,不知道从哪儿折了一枝梨花,在她面前晃。
花瓣扑簌簌往下掉,落在她脸上、鼻尖上,凉丝丝的。
她抬头,隔着花瓣看见他弯着眼睛笑,声音却轻飘飘:
“真笨,爬树都会摔。”
说着,他把梨花枝插在她鬓角,今漾愣愣地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耳朵烧起来了,顾不得疼,拍拍泥巴拔腿就跑。
今漾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喜欢他,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他练剑的时候她趴在窗台上看,他吃饭的时候她坐他对面偷偷瞟,他出门的时候她蹲在门口等他回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慢。
【你那时候喜欢他对吧。】
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把今漾从回忆里拽出来。
【你那时候才几岁?七岁?八岁?那么小就.....】
此时的今漾又开始不耐烦:“关你什么事?你话怎么这么多?”
系统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