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飘着一股刺鼻的红花油味。
夹杂着不知道谁脚上那双破球鞋的酸臭。
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扇下来一阵阵闷热的风。
林易靠在掉漆的铁皮柜上。
他手里捏着半瓶没喝完的橘子味佳特乐,塑料瓶身往外渗着冰凉的水珠。
“完、完了完了……”
酷里蹲在旁边,两排牙齿死死咬着球衣领口。
他那张娃娃脸皱成了一团,眼神发直地盯着挂在墙角的那台大屁股彩电。
电视屏幕闪着雪花,画面切到了ESPM频道的赛前特别节目。
“瞧瞧戴威森学院那个老疯子干了什么?”
电视里,大背头主持人夸张地挥舞着手里的战术板。
“让一个连NCAA正赛都没打过的华夏饮水机管理员当核心?”
他撇着嘴,把战术板往桌上重重一摔。
“无限开火权?哪怕迈克尔复出,也不敢在疯狂三月这么玩!”
旁边戴着金边眼镜的嘉宾跟着捂嘴闷笑。
“我看老包勃是年纪大了,脑子里的积水晃荡出了新战术。”
酷里猛地揪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林,外头全、全在把我们当笑话看!”
他一着急,舌头就开始打结。
“这下大发了,全美直播啊,要是输了咱俩得被钉在耻辱柱上挂到明年!”
林易仰头灌了一大口饮料。
冰水顺着喉管往下流,激得他胸膛微微起伏。
“怕什么。”
他打了个带着橘子味的嗝。
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就当给他们免费表演个魔术。”
这时候,电视画面突然一闪,切到了赛前新闻发布会的现场。
镜头前坐着个宛如黑熊成精般的壮汉。
这是他们首轮的对手,俄亥俄州大的当家核心中锋,马库斯。
这家伙胳膊比林易的大腿还粗。
黑色的紧身背心被他那身腱子肉撑得快要裂开。
马库斯对着面前那一排麦克风,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习惯性地鼓了鼓胸肌,伸手抠了一下鼻翼。
“戴威森?那个华夏小子?”
马库斯咧开厚厚的嘴唇,露出两排惨白的牙齿。
“篮球是男人的肉搏,不是亚洲猴子过家家的杂耍。”
他屈起粗壮的食指,在桌面上敲得“砰砰”响。
“听着,不管老包勃搞什么鬼把戏。”
“只要那小子敢踏进禁区一步,我会把他连人带球直接扇飞到观众席的第三排去!”
台下的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镁光灯闪成了一片白茫茫的火海。
一个胖记者垫着脚尖往前凑:“你的意思是,他今天拿不到分?”
“零蛋。”
马库斯对着镜头比了个巨大的鸭蛋手势。
“我用我的鞋带发誓,他整场比赛,一分都别想拿到。”
“哐当。”
酷里手里的半瓶矿泉水掉在地上,水花溅湿了他新换的白球鞋。
“卧槽……这家伙一拳能打死一头牛吧?”
他咽着唾沫,往林易背后缩了半步。
林易把手里的空塑料瓶捏成一团。
塑料发出刺耳的变形声。
他随手一抛,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进角落的垃圾桶。
“走吧,该出场了。”
林易拍了拍运动裤上的褶皱,推开更衣室的木门。
走廊里灌进来一阵阴冷的穿堂风。
墙壁上的隔音棉吸不走外面那种山呼海啸般的嘈杂噪音。
地板在微微震颤。
他们刚拐过一个弯,快走到球员通道出口处。
通道两边突然涌出来一大群脖子上挂着工作牌的媒体记者。
长枪短炮瞬间怼到了林易的脸前。
刺眼的闪光灯照得人眼前泛起一片紫色的盲斑。
一个满头大汗、发际线退到后脑勺的白人记者把话筒直接怼到了林易下巴上。
麦克风上的海绵套蹭到了他的皮肤,带着一股难闻的汗味。
“林!马库斯刚才放话要给你剃光头!”
秃头记者喘着粗气,唾沫星子乱飞。
“作为戴威森唯一的战术核心,你现在腿软了吗?要不要考虑装病退赛?”
周围的记者像鸭子一样嘎嘎乱笑起来。
闪光灯闪得更疯了。
林易停住脚步。
他刚才喝水喝得太急,嗓子眼有些发痒。
没忍住偏过头,轻咳了一声。
这声咳嗽落在记者眼里,全当成了他心虚胆怯的表现。
嘲笑声立马大了一圈。
林易伸出食指,蹭了蹭鼻尖。
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这个鼻尖冒油的秃头记者。
“那个什么马库斯,说我拿不到分?”
林易的声音不大,透着股还没睡醒的慵懒。
秃头记者拼命点头,把录音笔往前递了递。
林易伸手把怼在下巴上的麦克风往下压了压。
动作慢条斯理,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动。
他盯着镜头,嘴角扯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
“你去转告那个大块头。”
林易弹了一下手指上的灰尘。
“防守我,跟他在哪个位置没关系。”
他顿了顿,狭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令人脊背发凉的寒光。
“我只希望他们主场的篮网质量靠谱点。”
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记者互相瞪着眼睛,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别被我射穿了,到时候比赛还得停下来换网,怪耽误大家吃宵夜的。”
扔下这句话。
林易连看都没看那些目瞪口呆的记者。
双手插在宽大的热身服口袋里,大步流星地朝通道那头的光亮处走去。
酷里赶紧低着头跟上去,踩到了自己的鞋带,踉跄了一下。
“林、林,你刚才那话是不是有点收不住了?”
他在后面小碎步倒腾着,声音发抖。
前方的光亮越来越刺眼。
震耳欲聋的声浪像海啸一样从通道尽头扑面砸来。
林易踏上木地板的那一瞬间。
整座球馆爆发出了一阵几乎能把穹顶掀翻的疯狂嘘声。
两万名客场球迷齐刷刷地站着,无数倒竖的大拇指像一片起伏的树林。
谩骂声、口哨声、爆米花纸筒砸在地板上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地板在林易脚下剧烈地抖动着。
酷里捂着耳朵,靠在林易身边大声嚷嚷。
“听听这动静!他们要把我们生吞了!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林易抬起头。
看着对面半场正在捶打胸口、犹如黑塔般的马库斯。
他深吸了一口弥漫着热狗香肠和汗水味的空气。
偏过头,凑到酷里耳边,声音在漫天嘘声中冷冽得像冰碴子。
“后悔?史蒂芬,一会儿你发球的时候,手抖得别太厉害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