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馆的大铁门被人一脚踹开。
铰链发出刺耳的悲鸣声。
夹着冰冷水汽的穿堂风猛地灌进来，吹散了地板上那股浓重的松香蜡味。
老包勃阴沉着一张满是褶子的脸，大步流星地踩着硬木地板。
咯噔，咯噔。
皮鞋底砸出来的动静，像是在砸人的天灵盖。
“迈克！你最好给我一个不把你马上踢出球队的理由！”
老头子扯松了脖子上的波点领带，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本来在欧洲考察几个大个子中锋，接到电话连夜转机赶回北卡罗来纳州。
现在满眼都是红血丝，火气直顶脑门。
迈克缩在篮球架下面，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体测数据单。
他缩着脖子，像只淋了雨的鹌鹑。
“包、包勃先生……我没嗑药，您自己看，那台史密斯架还在隔壁躺着呢……”
“放你的连环屁！”
老包勃一把揪住迈克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助教一脸。
“你跟我说那个连运球都能砸自己脚背的华夏菜鸟，推翻了两百公斤？”
他狠狠甩开手，喘着粗气指向球场中间。
林易正坐在中圈的LOGO上。
他刚才推杠铃用力过猛，掌心磨秃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
这会儿正低头吹着气，动作多少有点滑稽。
酷里蹲在他旁边，像个好奇宝宝一样戳他的胳膊肌肉。
“嘿，林，你这肌肉是打气筒充出来的吗？怎么摸着硬得像石头？”
听见动静，林易揉着手掌站了起来。
老包勃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冲过去，手指头快戳到林易鼻尖了。
“小子，你到底给迈克灌了什么迷魂汤？”
老派教练身上带着股常年熬夜的烟草味，夹杂着浓浓的火药味。
林易没退半步，鼻腔里钻进这股味道，反而觉得挺提神。
他咧了咧嘴，露出白牙。
“教练，我要是说我突然顿悟了，你信不信？”
老包勃气极反笑。
他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干瘪的嘴唇直哆嗦。
“顿悟？你以为这是好莱坞拍烂片？还是在少林寺出家？”
他指着篮筐，手指头抖个不停。
“去，给我跑三个来回的折返跑，然后投十个底角三分！进不了一半，马上卷铺盖滚蛋！”
林易掏了掏耳朵。
“折返跑多累啊，我昨晚都没睡好。”
他弯腰从地板上捞起一颗微微发粘的篮球。
指尖顺着皮面纹理摸索了一下，手感正好。
“教练，咱们玩点省体力的吧。”
林易抱着球，慢吞吞地往自家半场的底线走去。
皮球在指尖轻巧地转着圈。
老包勃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干什么？我让你去对面投篮！你退到这边底线干什么？脑子进水了？”
酷里赶紧凑上来，挡在老包勃前头。
他两只手在半空比划着，语气激动得直结巴。
“教、教练！你先别骂，你把下巴托好，真的，千万别眨眼！”
“滚一边去！史蒂芬，连你也跟着他发疯！”
老包勃一把扒拉开酷里，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林易。
林易已经退到了底线的最边缘。
脚后跟再往后挪半寸就要出界了。
离对面的篮筐，足足二十八米。
球场上的冷气顺着脊背往上爬，林易却觉得血液在沸腾。
他收起吊儿郎当的笑，双脚与肩同宽站定。
绿间模板的起手式一旦触发，整个身体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咬合了齿轮。
他甚至不用瞄准。
老包勃看着林易这架势，脑门上的青筋蹦了出来。
“你特么要是敢从那里扔球，我今天就扒了你的皮，那是马戏团的……”
“把戏”两个字还没出口。
林易起跳了。
拔地而起的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微风，小腿肌肉瞬间暴起。
“嗖——”
篮球离开了指尖。
剧烈的摩擦让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爆鸣。
老包勃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随着那颗橘红色的圆球往上走。
球飞得太高了。
甚至越过了半空中悬挂着的记分牌。
巨大的场馆里，只有篮球在空中极速旋转破风的嗡嗡声。
一秒。
两秒。
老包勃的眼皮忘了眨，眼球表面被冷气吹得发干发酸。
三秒。
“唰！”
清脆，利落。
白色的尼龙网像炸开的水花般翻卷上来。
空心入网，连框边的橘色油漆都没蹭破一点皮。
篮球重重砸在地板上，弹向看台区，发出空洞的回音。
球馆里死一般寂静。
老包勃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像一尊风干了半个世纪的兵马俑。
他嘴巴微张着，能清楚看到里面那颗镶了金边的后槽牙。
手里那件昂贵的毛呢风衣滑落。
“啪嗒”掉在灰扑扑的地板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这风向不对啊……”
老头子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拉风箱声。
他僵硬地扭过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球馆窗户，连根头发丝都没飘。
林易甩了甩因为用力过猛有点泛酸的右手腕。
刚才装杯忘了手心磨破的皮，这会儿疼得他直抽凉气，面上却稳如老狗。
他慢慢踱步走过来，踩在老包勃那件风衣的衣角上。
“教练，眼神还行不？没看清的话，我再扔一个？”
“不、不可能。”
老包勃像个梦游的病人，跌跌撞撞地往对面篮架跑。
皮鞋底在木板上直打滑。
他一把捡起那颗球，死死盯着上面的十字纹路。
甚至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橡胶味，汗水味，没装遥控马达，没绑着细钢丝。
酷里在一旁乐得直拍大腿，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嘿嘿，包勃老爹，我就说让你托住下巴吧？”
老包勃转过身，死盯着两手插兜的林易。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能吹倒小草。
“再投！就在我面前投！”
老头子把球狠狠砸给林易，眼珠子里布满了疯狂的红血丝。
林易接住球，手心疼得一哆嗦，差点脱手。
他强忍着疼，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行啊，但我不白投。”
林易拍了两下球，篮球撞击木地板的声音沉闷有力。
“接下来所有比赛，我要球队的无限开火权。”
“不管我什么时候投，在哪投，战术板上都得写我的名字。”
老包勃愣住了。
无限开火权？给一个连正经比赛都没打过几分钟的边缘人？
放在十分钟前，他会直接打电话叫保安把这疯子扔进垃圾桶。
但现在，他看着林易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喉咙像被水泥堵住了。
“你、你先投进再说！”老头子咬着牙嘶吼。
林易连退都没退，就站在中圈LOGO的边缘。
甚至没转头看对面的篮筐。
起跳，拨球。
那该死的、机器般精准的姿势再次重现。
球在半空拉开一道不讲理的高射炮弧线。
“唰！”
又是一声催命般的网花脆响。
老包勃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西装裤沾满了灰尘他也顾不上拍。
他脑子里所有的战术储备、三角进攻、挡拆配合，在这一刻全碎成了渣渣。
这还打个屁的战术！
只要这小子能拿球，整个半场全特么是他的攻击范围！
迈克在远处捂着脸，小声嘟囔。
“看吧，我都说了这是头怪物……”
寂静。
漫长的寂静。
老包勃突然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酷里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
“教练？你没事吧？心脏药、药带了吗？”
“滚！老子心脏好得很！”
老包勃猛地抬起头。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却狂热到极点的笑。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老头子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林易的肩膀。
力气大得像老虎钳，手指头都快掐进林易的锁骨里了。
“无限开火权？给！老子都特么给你！”
他冲着空旷的球馆穹顶扯着破锣嗓子咆哮。
口水星子喷了林易一脸。
“去他妈的传统战术！去他妈的防守！”
“小子，带上你的球，今年咱们要去征服疯狂三月，把那些狗娘养的豪门篮筐全给射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