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贾珝就起了。
他给雪刀喂了半只新宰的羊,又用毛刷将它那身白底黑纹的皮毛刷得油光水滑。雪刀懒洋洋地伏在地上,眯着眼由他摆弄,喉咙里发出呼噜声,活像一只大猫。
赵铁山牵马过来,看了一眼,还是忍不住咂舌:“老子在辽东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乖的老虎。”
贾珝拍了拍雪刀的脑袋:“它只是认人。”
两人一虎出了广宁卫,沿官道往北,直奔铁岭卫。
辽东的春天来得晚,三月过了,路边仍能看见成片的积雪。风从大兴安岭那边刮过来,又干又硬,刮得人脸生疼。贾珝骑在虎背上,不紧不慢,赵铁山打马跟在旁边,始终与雪刀保持着两丈距离。
走了一个多时辰,路上军士渐渐多了起来,皆是披甲执锐的精锐边军。又过一道关隘,便进了铁岭卫地界。
李成梁的总兵府设在铁岭卫城东,占地极广,前后五进,青砖灰瓦,气象森严。门口两排亲兵挎刀而立,甲胄鲜明。
赵铁山递了腰牌,又低声对守门百总说明了来意。不多时,一名亲兵领他们穿过前院,到了中堂外。
“大人有令,赵百户与贾小旗在此稍候。”
赵铁山在军中多年,对总兵府并不陌生,却依旧站得笔直。贾珝立在雪刀身侧,神色平静,目光打量着四周。
片刻后,堂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常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此人五十来岁年纪,身材魁梧,肩宽背厚,脸上棱角分明,一双虎目精光四射。最醒目的是他下颌那一部浓密的花白胡须,修剪得极是整齐,凭添几分威严。
正是辽东总兵李成梁。
李成梁的目光先落在雪刀身上,瞳孔微缩,随即在贾珝身上转了两圈,开口便问:“这虎是你捉的?”
“回总兵大人,是它自己跟的。”
李成梁眉头一挑,大步走下石阶,竟直接朝雪刀走去。
赵铁山想拦,被李成梁一摆手挡开。
雪刀见生人靠近,喉中发出低吼,身体微弓。贾珝伸手在它背上按了按,雪刀这才安静下来。
李成梁在离虎三步处站定,与雪刀对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畜生!这眼神,比我的亲兵都凶!”
他转向贾珝:“你叫贾珝?神京人?”
“是。”
“多大?”
“十五。”
李成梁上下打量他,眼中意味不明:“十五岁,单臂举一百二十斤石锁,黑风口一役斩首十一级,还拐回来一条白虎。你这十五岁,可比旁人三十岁都值钱。”
贾珝不卑不亢:“大人过奖,全赖赵百户指挥有方。”
李成梁看了赵铁山一眼,又看回贾珝,笑意更浓:“小小年纪,倒会说话。”
他转身朝堂内走去,边走边道:“进来吧。赵铁山也进来。”
堂中陈设简单,壁上挂着一幅辽东山川舆图,案上堆着厚厚的军报。李成梁在上首坐下,端起茶碗啜了一口,忽然道:“贾珝,你这身本事,在夜不收里当个小旗,屈才了。”
贾珝没接话。
李成梁放下茶碗,看着他:“本官麾下有支亲兵队,唤作‘铁骑’。只收辽东最悍勇的军士,由本官亲自统领。你可愿意来?”
赵铁山脸色微变,想说什么,到底忍住了。
贾珝却摇了摇头。
李成梁眼睛微眯:“为何?铁骑的晌银是寻常边军五倍,功劳优先提拔,旁人挤破头都进不来。”
贾珝道:“我初到辽东,寸功未立,贸然入大人亲兵队,恐难服众。不如在夜不收多熬几年,凭本事积累军功。”
李成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好。有傲气。本官就喜欢你这种不怕死的。”
他不再提铁骑的事,话锋一转:“既如此,本官交给你一桩差事。办好了,我保你一个百户。”
赵铁山吓了一跳。
贾珝也微微意外。
“大人请讲。”
李成梁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一处标记:“建州左卫的都指挥使王杲,近来屡次抢掠边民,越界杀人。本官要你带一支小队,潜入建州,摸清他手下兵力和粮草动向。若有战事,夜不收要最先知道敌军虚实。”
他转过身,看着贾珝:“这差事凶险万分,你可敢接?”
贾珝心中迅速盘算。
王杲这个名字,他在原主记忆中有些印象,似乎是辽东一个桀骜不驯的女真首领。这类任务,深入敌境,九死一生,但若能带回来关键军情,晋升极快。
他需要军功。
“我接。”
李成梁点头:“好。你带着雪刀,出入山林比马方便。本官拨你十名精锐夜不收,三日后出发。所需军械粮草,找赵铁山报领。”
说完,他从桌上拿起一块铜牌,扔给贾珝:“凭此令牌,广宁、铁岭诸卫所皆可通行,遇急可调不超过二十人。”
贾珝接住,入手沉重,上面刻着“辽东总兵府”字样和一只鹰纹。
出了总兵府,赵铁山长出一口气,神色复杂:“贾珝,你是真敢接。”
“接了才有机会。”
赵铁山苦笑:“我服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见了李大人连话都说不利索。”
贾珝拍了拍雪刀的大脑袋,翻身骑上。
回到广宁卫,他用了两天时间挑选人手。
十人中有七个是黑风口一起拼过命的弟兄,另外三人是赵铁山另外推荐的,皆是老夜不收,弓马娴熟,能吃苦,嘴巴严。
出发前夜,贾珝单独去了雪刀的马厩。
营中灯火稀落,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雪刀趴在干草上,听到他的脚步声,耳朵动了动,抬头看他。
贾珝蹲下身,与它平视。
“后日进山。建州那帮人,可不会像鞑靼游骑那么好对付。”
雪刀低低呜了一声,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
贾珝笑了一下,从空间里取出一块生肉递过去。
雪刀一口咬住,三两下吞下肚。
贾珝站起身,望向北方黑沉沉的天际。
入建州,探敌营。
这一去,要么没于山林无人知,要么,他贾珝的名字,将在这辽东边军中真正叫响。
他相信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