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两山夹一沟,风声如鬼哭。
贾珝趴在一块覆满霜雪的岩石后,已经快两个时辰了。
十五个弟兄分散在两侧山坡的乱石枯草间,各自屏息。赵铁山就在他右手边不到五步,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死死盯着谷口方向。
天快亮了,东边山脊已泛起一线灰白。
“来了。”贾珝忽然压低嗓子。
赵铁山没听见声音,但信他。这半月相处,贾珝耳聪目明异于常人,他说来了,八成错不了。
果然,片刻之后,谷口传来细碎的马蹄声。
鞑靼游骑,三十二骑,排成松散两列,正朝黑风口缓缓而来。马上骑手多是皮甲弯刀,有几人马颈旁还挂着血淋淋的包袱。
贾珝目光一冷。
那是人头。
赵铁山做了个手势,众人不再发出半点声响。
鞑靼骑兵毫无防备地进入谷中。这条路他们走过太多遍,从未出过事。
等最后一骑也进了埋伏圈,赵铁山猛地吹响铜哨。
“杀!”
两侧山坡上,十余道身影暴起。弓箭手先射,一轮箭雨撂倒最前面三骑。战马受惊嘶鸣,鞑靼人哇哇大叫,阵脚瞬间乱了。
贾珝第一个冲下山坡。
他没有骑马,步子却比奔马还快。几个起落间已杀入敌阵,手中一柄短刀带起寒光,一刀劈翻一个刚拔出弯刀的骑兵。
血溅了他半边脸。
温热、腥臭。
贾珝面不改色,反手再砍,刀锋切入第二个敌人的脖颈,几乎没遇到阻力。
夜不收的弟兄见他如此悍勇,士气大振,紧跟着杀入。
赵铁山带人截住谷口,断了退路。
鞑靼人虽多,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再加上贾珝这个怪物般的存在横冲直撞,不过片刻,已有半数落马。
余下之人想要突围,却被箭矢和长枪死死堵住。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
三十二名鞑靼游骑,无一漏网。夜不收这边轻伤四人,无人阵亡。这在夜不收的战绩中,堪称漂亮至极。
赵铁山大步走过来,满脸是血,却笑得痛快:“好小子,这场功劳你占头功!”
贾珝抹了把脸上的血:“大人指挥得当。”
“少给老子来这套。”赵铁山捶了他肩膀一拳,“是你的首功就是你的。回去我给你报上去。”
众人在鞑靼人尸身上搜出不少值钱物事,又割了首级用盐腌了装好。赵铁山一声令下,所有人迅速打扫完战场,准备撤离。
就在此时,贾珝忽然转头看向南面山坡。
“有东西。”
赵铁山脸色一变,众人立刻警戒。
山坡上的灌木丛微微晃动,随后,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头虎。
通体雪白,黑纹如墨,体型比贾珝见过的任何老虎都要大出两圈。它的肩高几乎到人胸口,身长足有一丈二三,四肢粗壮如柱,一爪下去,怕能拍碎马头。
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泛着淡淡金芒,像是通了灵性。
夜不收众人脸色煞白。
“这是白虎!”有人失声。
“怎么这么大?这畜生要吃人的!”
马匹闻到虎威,纷纷惊恐嘶鸣,拼命扯动缰绳。
贾珝也盯着那白虎。
那白虎却没看旁人,一双金瞳直直锁定了贾珝。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前爪在地上刨了刨,似乎……在犹豫什么。
贾珝心中一动。
他的身体被系统改造过,对危险有本能的直觉。但此刻他竟没有从这白虎身上感受到杀意。
白虎低吼一声,忽然迈开四肢,朝贾珝冲来。
“贾珝!闪开!”赵铁山惊喝。
贾珝没动。
白虎冲到近前,没有扑击,而是绕着他转了两圈,鼻息喷出白雾,最后竟在他身旁站定,低下硕大的脑袋,往他腰间拱了拱。
它竟然亲昵地蹭着他。
众人目瞪口呆。
赵铁山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贾珝也怔了一下,随后心中大致明白了:这白虎怕是感应到了他身体被改造后不同于常人的气息,又或者他刀枪不入之体散出的无形威势,令它生出亲近之意。
“你要跟我走?”贾珝低声问。
白虎打了个响鼻,似在回应。
贾珝伸手,试探着按在它额前。白虎顺从地眯起眼睛,没有半点反抗。
这他娘的还是老虎吗?活脱脱一只大猫。
赵铁山终于找回声音:“你、你把这虎给收服了?”
贾珝翻身骑到虎背上。白虎非但没有甩开,反而稳稳站定,像一辆战车。
“大人,我给它起个名,就叫‘雪刀’吧。”贾珝抚着虎颈,淡淡道。
赵铁山重重呼出一口气,神色复杂:“你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贾珝笑而不语。
回到广宁卫,整个营地炸了锅。
夜不收带回来三十二颗首级,这是近两年少有的大功。而更让人疯狂的是,那个新兵蛋子贾珝,竟然骑着一条白虎回来了。
有胆小的兵卒看见那白虎,当场腿软。
贾珝索性把雪刀安置在营地外的一处废弃马厩里,每日亲自喂食,闲时带它出营跑几圈。雪刀对他唯命是从,对旁人却只冷冷一瞥。
三日后,赵铁山来找他。
“我这一哨的头儿叫王宣,正六品夜不收指挥使。他把你的功劳报上去了。上头批了,升你为小旗,赏银三十两,记边功三级。”
贾珝抱拳:“多谢大人栽培。”
“别急着谢。”赵铁山语气顿了顿,“还有一事。王指挥使听说你骑了头白虎,要我带你去趟铁岭卫,说是总兵大人要亲自见你。”
贾珝微微皱眉:“总兵?”
“辽东总兵,李成梁李大人。”
贾珝心中一动。
这个名字,他在原主记忆里也听过。辽东最大的实权人物,手握十数万边军,性情豪爽,爱才如命。
赵铁山拍了拍他肩膀:“李大人召见,无论对你还是对我,都是天大的造化。准备一下,明日动身。”
贾珝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马厩,雪刀远远看见他,低吼一声迎了上来。
贾珝拍了拍它的大脑袋:“走吧,带你去见个更大的官。”
他翻身上虎背。
营中军士纷纷避让,有羡慕的,有敬畏的,也有嫉妒的。贾珝一概不理。
风从北边来,他抬起头,望了眼灰蒙蒙的天。
在这辽东的虎狼之地,他这只京城来的“虎”,算是彻底入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