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广宁卫。
残雪未消,北风如刀。
贾珝牵着马进了城,满目皆是灰扑扑的低矮房屋,街上行人不多,多是披甲军士和裹着皮袄的边民。空气中隐约有马粪和炭火混杂的气味。
他在城中寻了间小饭馆,要了一碗羊肉汤两张烙饼,边吃边听。
邻桌几个军汉正在闲聊。
“听说了没,鞑子前些日子又犯边,把三家寨屠了。”
“何止,铁岭卫那边也告急了。上头急调各处卫所增援,正在募兵呢。”
“募兵有甚用?银子少得可怜,死了连收尸的人都没有。要我说,要投就投夜不收去,晌银高,赏格也厚。”
“夜不收?刀口舔血的差事,就你这身板,不够鞑子一箭射的。”
贾珝放下筷子,若有所思。
夜不收他听说过,乃边军精锐斥候,负责哨探敌情、斩将夺旗,伤亡极高,但军功也最盛。寻常兵丁熬十年,未必比得上夜不收一场大功。
他来辽东,本就不是为了苟活的。
饭后,贾珝径直去了广宁卫募兵营。
营门前排着长队,大都是面黄肌瘦的流民和犯了事逃窜的亡命之徒。贾珝身量高大,衣衫整洁,混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轮到贾珝时,登记的文书抬眼一看,笔头顿了顿:“哪里人?姓甚名谁?”
“神京城人,姓贾名珝,十五。”
“十五?”文书上下打量他一番,嘀咕道,“这身量,倒像二十的。可识字?”
“识字。”
文书来了兴趣:“念过书?”
“粗通文墨而已。”
文书点点头,登记在册,又指了指旁边一个棚子:“去那边测力。举得起八十斤石锁,便是上等兵源,可入正军。”
贾珝走过去。
棚子里摆着几副石锁,从五十斤到一百二十斤不等。负责测试的是个黑脸把总,正靠在柱子上打盹。
贾珝看了石锁一眼,没选八十斤的。
他走到最重的一百二十斤石锁前,单手握住锁柄,轻描淡写地提了起来,还举过了头顶。
棚子里瞬间安静了。
那黑脸把总猛地睁大眼睛,差点没站稳。
周围几个军士也都张大了嘴。
一百二十斤,单手举过头顶。这哪是兵?这是怪物。
黑脸把总咽了咽口水,快步上前:“好,好力气!你还会什么?”
“会些拳脚。”
“耍一套看看。”
贾珝也不客气,活动了一下手腕,打了一趟拳。
这拳法来自系统灌顶,乃真正战场杀伐之术,出拳狠辣果断,动作干脆利落,拳风凌厉。
打完之后,黑脸把总脸上的轻慢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惊喜。
“你叫什么?”
“贾珝。”
“可愿入夜不收?”
贾珝等的就是这句话。
“愿意。”
黑脸把总哈哈一笑:“好!是条汉子!夜不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你过关了,我带你去见百户大人。”
贾珝跟着他来到一处营房。
屋内,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正盯着沙盘出神。黑脸把总上前,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那百户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将贾珝上下扫了一遍。
“神京来的?”
“是。”
“放着好日子不过,来辽东吃沙子?”
贾珝神色平静:“好日子是给有靠山的人的。我没有。”
百户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有意思。叫什么?”
“贾珝。”
“我是夜不收左哨百户,赵铁山。从今儿起,你就在我手下当差。”赵铁山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夜不收的规矩只有一条——活着把消息带回来。至于别的,从宽。”
“明白。”
赵铁山又上下打量他一眼,似笑非笑:“今晚营里有迎新角力,敢不敢上场?”
“有何不敢。”
当晚,广宁卫大营空地燃起篝火。
新兵营数百人围成一个大圈,中间空出一片场地。几个老兵正在场内比试摔跤,四周欢呼声此起彼伏。
赵铁山领着贾珝出现在场内时,众人都静了静。
“诸位,这是我夜不收新收的兄弟,神京城来的贾珝。今晚,谁愿意上来试试他的成色?”赵铁山笑呵呵地说。
场中沉默片刻,一个腰粗如桶的壮汉站了出来。
“赵大人,俺来会会这位新兵蛋子。”
此人绰号“蛮熊”,是广宁卫出了名的力士,曾一膀子顶翻过一匹马,无人敢与他角力。
贾珝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两人站到中央。
蛮熊低喝一声,张开双臂猛扑而来。他要仗着体重,一合就将贾珝扑倒。
贾珝不闪不避,双腿微沉,在蛮熊撞到他的瞬间,单手探出,正按在蛮熊脑门。
蛮熊只觉一股巨力从额头传来,整个身子竟被生生按住,寸步难进。
他面色涨红,拼命往前顶,双脚在地上刨出两个深坑,却始终无法前进半步。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贾珝手腕一翻,变掌为抓,揪住蛮熊后颈,脚下一扫。
“砰!”
蛮熊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全场鸦雀无声。
赵铁山眼睛发亮,哈哈大笑:“好!好!蛮熊,服不服?”
蛮熊躺在地上,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半晌才瓮声道:“服了。这人力气比牛还大。”
贾珝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蛮熊揉着后颈,上下打量贾珝,突然咧嘴一笑:“兄弟,你这身力气怎么长的?从娘胎里带的?”
“天生的。”贾珝淡然一笑。
这一场之后,贾珝之名在广宁卫新兵营中不胫而走。
不过两日,他就被赵铁山正式编入夜不收小队,随队巡边哨探。
夜不收的日子危险,却也自由。出营之后,天高皇帝远,一切全凭本事。
短短半月,贾珝便随队深入边墙之外数次,凭借超人般的目力与反应,多次提前发现鞑靼游骑动向,带着弟兄避开了至少三拨埋伏。
赵铁山对他越发看重,甚至连日常巡逻路线都由他参与制定。
这日,赵铁山把他单独叫到帐中。
“有桩差事,你办得好的话,少说能积个一级军功。”
贾珝道:“大人请说。”
赵铁山压低声音:“斥候来报,鞑靼一支三十余骑的探哨游骑,三日内要经过黑风口。这伙人手上沾了不少边民的血,上头想要一网打尽。我出十五骑,你想不想去?”
贾珝目光微闪。
“我去。”
赵铁山看了他片刻,点头:“好。今晚动身。这一趟若能成功,你便正式转正,赏银十两,记功一级。”
贾珝抱拳:“定不辱命。”
出了营帐,北风迎面扑来,带着塞外独有的刺骨寒意。
贾珝抬头看了看天。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