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涟跪在碎石堆里，膝盖底下硌着大大小小的尖石子。有些还带着烫劲儿，有些早就凉透了。她衣裳磨出好几道口子，血痂黏在布面上，稍微动一下就扯着皮肉发疼。可她没动。两只手撑在地上，十指扣进灰烬里头，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块被钉在原地的石头，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卷着细碎的灰粒往她脸上扑，她连眼都没眨一下。
几步开外站着几个同伴。那个胳膊受伤的女孩用碎布条胡乱缠了一圈，血从布缝里渗出来，把布料洇成暗红色。另一个少年靠在旁人肩膀上，一条腿使不上劲，牙咬得咯咯响。还有一个年纪稍大些的男人，脸上划了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条黑褐色的痂。他们都看着星涟，看着那块焦黑的空地，谁也没敢往前走一步。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烧到发白的碎石，石缝里嵌着些细小的黑色颗粒，风一吹就打着转滚走几颗。可星涟知道那里曾经有过什么。三天前那里还站着林屿，个子高她一头，肩膀很宽，站在风里能把大半个她遮住。他走路有个习惯，总爱走在她前头小半步，侧着身，下巴往她这边偏，冲她笑。那笑容没什么花哨，就是嘴角往上扯，眼睛弯一下，墨蓝色的眼珠里映着灰白的天光。星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反正她每次看见都觉得自己胸口那块地方松快了不少。
三天前兽潮扑过来的时候，她看得清清楚楚。一只蛇形异兽的尾尖扫在她小腿上，她整个人往前栽倒，下巴磕在地上，眼前一片花白。等她咬着牙抬头，看见林屿那只脚已经迈出去了，那是往前跑的方向。可他回了头。他看见她被扫倒，看见身后的同伴被黑影吞进去大半。他就那么停了步，转过身，把身边几个人全推开，肩膀抵住最前面那一波冲击，然后整个人炸成了一团白光。
那光太亮了，亮得星涟现在闭着眼还能看见那片刺目的白。白得什么也剩不下。等光彻底散了，林屿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拳头大的浅坑，坑底躺着一颗灰蒙蒙的小圆，比星核拇指盖大不了多少。星核表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里头有一点微光，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油快熬干的灯芯子。
星涟爬过去把那颗星核捧起来的时候，手是稳的。稳得她自己都觉得不正常。星核贴在她掌心里，凉飕飕的，没有温度，没有跳动，可她偏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撞着她掌心，一下一下，力度很轻，像有人在里头敲。她把星核贴到胸口，隔着衣服按住了，按得很紧。她的肩膀开始发抖，从肩头一直抖到手指尖，整个人缩起来，额头抵在地上，灰蹭了满脸。她没哭出声，只是吸气，吸得又长又慢，每一下都像要把整片天的气都吸进肺里。
星核贴上胸口那一瞬间，一道声音从她脑子里响了起来。那声音没有感情，分不出是男是女，只像有人拿一根冰冷的金属棒在她颅骨内侧敲了一下，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很轻微的嗡嗡回响。那声音说林屿的灵魂碎了，碎成七片，每一片对应一种东西，怯懦、嗔怒、偏执、沉溺、冷漠、悔恨、虚妄。每个碎片落在单独的幻境里，各自成形，都成了林屿。她要一个一个走进去，找到那个碎片化出的"他"，亲手送走。必须心甘情愿地了结，碎片才会亮出来。每走出一个幻境，她自己的记忆就会剥落一块。七个都集齐了，他能活，能回来，和从前一样。但他回来以后什么都不会记得，不记得星骸界的荒原，不记得满地的星尘花，不记得她这个人。连她的名字也不会记得。
声音念完了就散了，那股凉意像化开的冰水从她耳朵里淌出去。星涟还跪在地上没动，额头贴着碎石，胸口那颗珠子又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像在催她往前走。
她慢慢把脸抬起来。灰和泪糊在一起，她没抬手擦。胸口堵得难受，像塞了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她想起有一回也是在这片荒原上，不过往东走了大半天的路，那边长着大片星尘花，矮矮的，细瓣是蓝紫色的，风从花丛上扫过去，整片地就像铺满了碎星星。林屿蹲在花丛里头给她编花环，手指头笨得很，掐花茎掐得汁液沾了满手，编了三四回都散了，气得他嘴里骂骂咧咧的。最后总算弄出个歪歪扭扭的圈，往她头上一扣，站起来退两步看了看，说行了，戴上这个你就是星骸界最好看的了。她嫌丑不肯戴，他就追在她后面跑了半座山，追上了硬把花环按在她头上不让她摘。
又想起有一回他们几个被堵在星兽的巢穴里头，外面一群吼声震得石头都在颤，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那会儿还胆小，缩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后背贴着湿冷的石壁。林屿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的，挨着她坐下了，肩膀碰了碰她肩膀，说别怕，我在呢，我肯定让你全须全尾地出去。后来他真做到了，但自己身上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血把半边衣裳染透了。他靠在石壁上喘了一阵，又偏过头冲她咧嘴笑，说没事，不疼。
这些事现在想起来就像针扎在她肉里，每个画面都带着疼。可她宁愿疼着，也不想忘。但那道声音说得很清楚，她每进一重幻境就得忘掉一段。她不知道会忘掉哪一段，也许是花环，也许是"别怕"，也许是更早更小的那些，林屿头一回跟她说话时嘴笨得结巴了半天，林屿偷偷往她后背贴纸条被她发现后耳朵根红到脖子，林屿在大雨里把自己的外套兜头罩在她身上自己淋得透湿还直打喷嚏。
她想着这些，觉得喉咙发干，吞了口唾沫，嗓子眼又涩又疼。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是软的，膝盖往下那一截麻得厉害，踉了一下才稳住。旁边那个胳膊受伤的女孩往前迈了一步想扶，她摆了一下手。自己站稳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把胸口那颗珠子往里按了按。珠子贴着肉的地方暖了那么一点点，不知是她的体温焐的，还是里头的光又亮了一些。
她回头看了一眼剩下的同伴。女孩咬着下唇，眼眶红了一圈。少年咬着牙不吭声，脸上没什么血色。那个脸上带伤的男人一直盯着她，嘴唇动了动，像要问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们身上都带着伤，都累了，都在撑着。星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绕了一圈，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想告诉他们林屿还能活，想告诉他们她得去做什么，可这些话堵在胸口，一个也掏不出来。这条路只认星语者，只认她一个人，别人知道了也帮不上忙，只是多几个人操心。
她最后就吐了一个字。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
"等。"
她转了过去，没再看他们的脸。再看下去她怕自己走不动。她把右手抬到身前，食指在空气里划了一道直线。指尖过处空气像水面一样起了皱，波纹一圈一圈往外荡开。一道幽黑的裂缝从正中间撕了开来，往外冒着凉气，凉气扑在她脸上，她打了个激灵。
裂缝里头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个人影，身形轮廓和林屿一模一样，背对着她，肩头那条线绷得很紧，像是在防着什么。
星涟把腰间的短刃抽出来握在手里。金属的柄冰凉，硌着她的掌心。她胸口贴着的那颗珠子还是温的，一冷一热把她整个人夹在中间。她低头看了一眼刀刃，铁灰色的刃面映着她自己的脸，糊了灰，眼睛底下乌青的，嘴唇干裂起皮。她认了一会儿那张脸，然后把刃面偏开了。
她抬脚跨进了裂缝。裂缝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最后一缕灰白的星尘光从缝隙里挤进来闪了一下就灭了。四周暗下来，只剩下幻境里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薄光。前面那个人转过身来。
脸是林屿那张脸，眼睛还是墨蓝色。可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没有笑意，没有温度，甚至没有看向她。他只是面朝着她这个方向站着，目光落在她脑袋上方某处，像在看别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星涟攥着短刃的柄，指节捏得发白。她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膝盖还在疼，走一步就扯着腿上的伤磨一下。但她没停。她知道自己迟早得拔刀，有些事不能往细里想，一想细了就迈不出脚。所以她干脆不想了，只盯着那个人影，一步一步走过去。
胸口那颗珠子又闪了一下，温温地贴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