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一空。整个人往下坠,胃顶到嗓子眼,然后膝盖磕进什么湿软的东西里。她趴了几秒才缓过劲,撑着手臂抬头,十指陷进一层厚厚的腐叶,烂得能直接抠进底下的黑泥。
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衣襟里那颗星核贴着胸口,凉的。她按住确认还在,才抬头扫了一圈。头顶全是树,粗的细的横的斜的,枝桠缠在一起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偶尔一丝灰白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细得像根头发丝,落地就碎。空气是沤烂木头的酸味,混着潮气和泥腥。
她等着脑袋里那道声音。
果然来了,不经过耳朵,直接灌进颅腔,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一重执念。执念不解,幻境不破。"
就这一句。语气平得听不出好歹。她等了等,没等到下文。行吧。
她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腐叶太厚,每脚下去都陷,拔出来时带着闷闷的"啵"一声。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左前方一片矮灌木整个抖了一下,叶子哗啦啦往下掉。她停脚,手搭上腰侧的短刃柄。
灌木丛里滚出来一个人。连滚带爬扑出来,四肢着地撑了两下没撑起来,整张脸摔进腐叶里。星涟看着他趴在那,后背急急起伏,衣料撕烂了大片,底下几道结了薄痂的伤痕。她认识那个肩宽,认识后颈左侧接近衣领位置那道半寸长的斜疤。
她往前挪了半步,枯枝被她踩断了一声脆响。
那人猛地抬起头。墨色头发湿透了贴在额角和颈侧,眼下青黑,眼白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他看见她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掐住脖子一样往后缩,后背撞上树干弹了一下,又缩得更紧,膝盖蜷到胸前。
"别过来!"喉咙像撕开的。
星涟没再动。
"你是谁!"他瞪着她,两只手在地上乱摸,抓了根枯枝举起来,尖头冲她,手抖得碎皮屑直往下掉,"你是来抓我的还是来……你别过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墨蓝色的,跟她记得的一样。但里面空了,干涸池塘底只剩一层薄泥在晃。
"我不动。"她说。
"你骗我!"他整个缩在树根底下,枯枝举在胸前,指节泛青白,"所有人都来找我算账!你也一样!你想把我拖出去!你想让他们……"
"我拖你出去干什么。"星涟说。
他被堵了一下,张着嘴喘气,没接上话。
"那你来干什么!"半晌他又吼出来,声音低了些,更哑了。
"路过。"星涟说。
他愣了一下。就那么一两秒的空当,眼里戒备松了一点,但马上又绷回去,更紧。
"怎么可能路过……"他声音往下掉,"这地方没人会路过……你跟他们一样……你们都觉得我不该活着……我自己都觉得我不该活着……"
最后几个字音量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像说给自己听的。枯枝尖头慢慢垂下去,他整个人缩成更小一团,额头抵着膝盖。
星涟又往前走了两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一屁股坐在湿腐叶上,盘起腿,短刃连鞘横在膝盖上。
"想跑你就跑,"她说,"我不拦你。"
他抬起头,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她。
"我就在这坐着。"
他盯了她很久。远处林子深处有低吼又响了一轮,比之前近了些。他肩膀跟着那声音紧了一下,但没跑。
"你坐那干什么。"他说。
"歇会儿。"星涟说,"走累了。"
又沉默了。雨是这时候开始下的,先是一滴两滴砸在高处叶面上,然后越来越密,噼里啪啦往下掉,穿过层层枝桠落到地面时已经碎成了毛毛雨。星涟头顶树冠不够密,肩膀很快湿了一片。
对面那人浑身湿透了,头发贴脸上,下巴在滴水。他缩在树根底下,半睁半闭地看着她,像在确认她会不会突然站起来做点什么。
星涟没动。手搁在膝盖旁边的短刃上,没握柄,就那么搭着。
雨下了一整夜。她中间睡过去一阵,后脑勺抵着粗糙树皮,醒来脖子酸得厉害。对面那人也歪靠着树干,眼睛闭着,但眉头没松。她听见他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几个字,听不清。
天稍微亮了一点,头顶叶缝里漏下来的灰白光丝多了两根,他就醒了。像被什么东西弹起来一样猛地睁眼,第一件事先看她还在不在。看见她还坐在那,他眼神闪了一下,飞快别开。
"你还没走。"他说。语气平了些。
"说了歇会儿。"星涟站起来拍裤腿,泥已经干结在布面上,拍不掉。
他磨蹭着也站起来,全程贴着树干,像随时准备借力弹出去。站直的时候她留意到他肩膀旧疤旁边又添了一道新的,不深,边缘泛红,没好好处理。
"走吧。"星涟说。
"去哪?"
"随便走走。你待在这也不是个事。"
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像在判断这话里有没有陷阱。星涟已经转身往一个方向走了,走出十来步回头一看,他远远跟在后头,隔了至少四五丈,走两步停一步。
她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林子里的路不好走。腐叶底下的泥坑踩空好几次,一回整条小腿陷进去,拔出来时鞋面上粘着黏糊糊的黑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克制的吸气声,回头看见他正盯着她小腿上的泥,嘴角绷着。
"想笑就笑。"她说。
他立刻把脸别开了。
就这么一前一后在林子里转。没什么方向,走了大概大半天,她发现这地方没有尽头,走到哪都是同样的树同样的腐叶同样的若隐若现的兽吼。她在一棵特别粗的老树前停下来。他站在几步外靠着一棵细树干喘气,脸色发白,呼吸又急又浅。
"你平时不走路?"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没答。
那天晚上,如果那算晚上,她又在那棵老树旁边坐下了。这次他主动停在不远的地方,蜷进一个浅浅的树根凹槽里。雨又下起来了,细密密的。她背对着他坐着,听见他在后面翻来覆去,枯叶被压得沙沙响。
半夜她醒了一次,听见他说话。声音很轻,像在梦里。
"阿远……"
过了很久,又一句:"我对不起你。"
星涟把脸转向另一边,闭了眼。
第二天早上,她从衣襟里掏出那颗星核看了看,还亮着,微弱,但没灭。她把它贴回去,站起身。他已经在几步外站着了,今天靠得近了些,只隔了三丈。眼下还是青的,但没再躲她的视线。
"饿不饿?"星涟问他。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裂的指节,指甲缝里全是泥。"……饿。"
"这林子里有什么能吃的?"
他想了想:"有些树根……嚼起来甜的。我没找到过别的。"
"带路。"
他看着她,像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然后转身往一个方向走。星涟跟在后面,这次隔了近些,大概两丈。
他蹲在一棵树下刨泥,抠出一截指头粗的根须,在水洼里洗了洗递过来。星涟接过咬了一口,甜的,但土腥味重。嚼了几口咽下去,把剩下半截还给他。
"你平时就吃这个?"
他接过那半截根须,攥在手里。"嗯。"
"吃了多久?"
"不知道。好久。"
他说这话时低着头,把手里那截根须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研究什么。星涟没再问了。
那天下午他们走到一处稍微开阔的空地,头顶树冠破了个巴掌大的口子,漏下来的光比别处多些,照在地上黄黄一小片。他站在那片光旁边停住了,站了一会儿。星涟坐在旁边一块半埋在泥里的石头上看他。
"你以前见过光?"她问。
"见过。"他说,"很久以前。"
他没说在哪见的。星涟也没追问。
"你一直一个人?"她问。
"嗯。"
"多久了?"
他想了想,又用了那个词:"好久。"
星涟靠着石头坐着,从地上捡了根枯枝在手里折着玩。她觉得自己应该问点什么,但不知道问什么管用。那道声音只说"执念不解",可执念是什么,怎么解,一个字没给。
"你怕什么?"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挪开了。"什么都怕。"
"举个例子。"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怕那个声音。晚上那个。怕它靠近。怕它找到我。"
"它找过你?"
"嗯。"他说,"找过一次。"
"然后呢?"
"我跑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很快,像要从嘴里赶紧吐出去,"跑了很远。摔了好几次。跑完三天没吃东西。"
"跑就跑了。"星涟说。
他皱眉看她,像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说。
"跑不丢人。"她说,"活着就行。"
他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才说了句:"你真这么觉得?"
"嗯。"
他没再说话,但那天晚上回树洞的时候,他走在了她前面,替她拨开了一根挡路的横枝。动作不大,枝条拨到旁边等了她一下,等她过去才松手。星涟看见了,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