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来,雨小了些,但没停。星涟蹲在洞口漱了口里的土腥味,回头看见他正坐在洞里翻自己的衣角。
"你干什么?"
他抬起头,手里攥着一截断掉的线头。"衣服破了。"
星涟看了一眼,他左肋下方的衣料裂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露出来,上面有一道旧疤,颜色比周围的深。
"撕一条下来。"她说。
他愣了愣。"撕……什么?"
"布条。你裂口边上那一圈都磨烂了,撕一条缠手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角,犹豫了一下,扯着那个口子两边用力一拽,撕了根手指宽的布条。他捏着布条看了看,然后缠在右手掌根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干什么用?"他问。
"你手掌不磨得慌?"星涟说,"挖根须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看缠了布条的右手,攥了一下拳,松开,又攥了一下。"……嗯。"
这天他带她去的地方比前几天远一些。一路走一路弯腰查树根,时不时蹲下来用手指敲敲树干底部。他挖根须的手法比星涟第一次见的时候利索了不少,一截一截往外掏,连着的细须也一并扯出来,在水洼里摆了整整齐齐一排。
"以前只能找到两三根,"他说,"现在能找到五六根。"
"因为你学会看了。"星涟说。
他顿了一下,手停在泥里。"是吗。"
"嗯。头一回看你挖,刨半天才弄出一截。现在你知道先看树皮再看地表的走线了。"
他把手里那截根须在衣摆上擦了擦,放在那一排的最旁边,动作很小心的样子。然后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一直在看我。"
星涟蹲在旁边,正用一根树枝剔指甲缝里的泥。"嗯。不然呢。"
"没人看过我。"他说,"没人看我干什么。"
星涟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他没看她,在看地上那排根须,数了数,又数了一遍,好像在确定数目没错。
"我看了你十天了。"星涟说。
他手指在根须上方顿住了。"十天。"
"嗯。"
"有十天了。"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脑子里把这事放进去搁好。"我以为只有三四天。"
"你在这地方待久了。日子过糊了。"
他没反驳,把根须拢起来分成两堆,一堆推到她面前。"吃。"
星涟拿了两根,其他的推回去。"你吃你的。我够了。"
他看了看推回来的那些,又看了看她,拿起一根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就停了,像在想什么。嚼了一半的根须含在嘴里没咽。
"怎么了?"星涟问。
他摇了摇头,把嘴里的咽下去,又拿起一根。"没什么。"
"有话就说。"
他拿着那根根须看了半天。"你是第一个把东西推回来给我的人。"
"以前没人分你?"
"以前没人。"他说,"以前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走了。"
星涟没接话。她把手里那根根须掰成两段,递了半截给他。他看了一眼,接过去了。
雨彻底停的那天,树洞里亮堂了一些。他坐在离洞口近的位置,靠着洞壁,腿伸直了,这是星涟头一回看见他两条腿都伸平了坐着。前些天他总蜷着,缩成一团,现在背虽然还是靠着壁,但至少腿出来了。
"以前你那些同伴,"星涟靠着对面的洞壁问他,"是怎么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死了。"
"全死了?"
"嗯。只有我活着。"
"你跑掉的?"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缠着的布条边缘已经脏了。"嗯。他们让我跑。我跑了。跑完了回去找他们,都找不到了。只找到阿远。"
"阿远是你什么人?"
"比我小三岁。"他说,"他跑不快。我背过他一段。后来背不动了,放下来让他自己走。再后来……我就跑在前面了。我回头的时候他被追上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他说,声音稳住了,稳得不太正常,"我看见了。然后我接着跑了。"
星涟等了一下,见他没有继续说,就换了话题。
"你恨自己?"她问。
他皱了一下眉。"不该恨吗?"
"恨了多久了?"
他想了一下。"从那以后。"
"那挺久了。"
"嗯。"
"恨出什么结果了?"
他愣了一下,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没有。"他说。
"那你接着恨也行。"星涟说,"但别光恨。"
他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每天挖根须,能挖出五六根了。这个是你自己学会的。"星涟说,"恨不会让你学会认树皮。"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了布条的手掌,没吭声。
那天夜里兽吼又响了,比前几天近了不少。星涟在黑暗里坐起来,手按上刀柄。她听见对面那团阴影也动了,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往里缩。
"你今天不躲。"她说。
"没用。"他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躲了也会来。"
"怕吗?"
沉默了一会儿。"怕。"
"但你没缩。"
"缩了也没用。"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比刚才定了些。
星涟松了刀柄,靠着洞壁坐下来。"明天白天我们往那片声音来的方向走一走。"
"走去哪?"
"看看什么东西在吼。总得知道。"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第二天天亮,他比星涟先爬出树洞,站在外头等她。
"走了。"他说。
星涟出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洞口旁,手插在衣兜里,背没那么弯了。
两人沿着昨晚兽吼传来的方向走了一个多时辰。林子越来越密,腐叶层也越来越深,有几回星涟整只脚陷进去,拔出来带了一鞋底的黑泥。他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然后继续走。
路被一棵倒下的巨树拦断了。树干横在地上,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表面长满了绿苔和白色菌类。他站在树前看了一会儿,用手按了按树干上的苔藓,然后翻了过去。落在另一边之后他转过身,朝她伸了一下手。胳膊伸了一半自己又缩回去了。
"你过不来。"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过得来。"星涟把短刃从鞘里拔出来,找了树干上一处苔藓薄的地方,把刀尖扎进去当着力点,脚蹬着树干侧面的凸起,翻了过去。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她撑了一下地面站起来。
他看着她整套动作,嘴微微张着。
"你那个刀……"
"回头教你。"星涟把刀插回鞘里,拍了拍手上的苔藓碎屑。
他看着她。那眼神和之前都不太一样,没有戒备也没有躲闪,就是安安静静看了她好几秒。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说了,打兽的。"
"你跑过吗?"
"跑过。"星涟说,"经常跑。"
"那你……不觉得丢人?"
"不觉得。"她说,"跑是为了回来接着打。不丢人。"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脸别开了。但星涟看见他别开之前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她看见了。
翻过那棵倒树之后林子开始有变化。树与树之间的间距变大了,地面上的腐叶层薄了些,偶尔能看见裸露出的一小片灰褐色硬土。兽吼的声音比之前更清楚,能分辨出是从右前方某个固定的位置传过来的。
"快到了。"他走在她旁边,步子比之前稳。
"你怕吗?"星涟问。
"怕。"他说,但没有停步。
"那还要往前走?"
他停下来想了想,然后说:"你在。"
就两个字。他说完又接着走了。
星涟跟在他后面,衣襟里那颗星核贴着胸口,凉凉的。她走快两步,跟他并肩了。
右前方林子豁然开阔,一片坍塌的石墙出现在视野里。石头上覆着厚厚一层黑苔,缝隙里长出细长的蕨类叶子。兽吼声就是从石墙后面来的,闷闷的,隔一会儿一阵。
他停在石墙前,没再往前。星涟走上去,贴着石墙的断口探头看了一眼。墙后是一个深坑,坑底窝着一团黑乎乎的轮廓,看不清楚,但能听见呼吸声,沉重的,带哨音的,像什么东西气管里有伤。
她退回来。"坑里一个。暂时没动。"
"你看了?"他站在几步外。
"看了。"
"你胆子真大。"
"胆子是练出来的。"星涟说,"你要不要也看看?"
他犹豫了。手在衣摆上搓了两下,嘴唇抿着。然后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石墙断口处,慢慢把头探了过去。
他看了大概三四个呼吸那么久。收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还在衣摆上搓。
"看到了?"星涟问。
"看到了。黑的。一团。"他说,"它好像不动。"
"嗯。也许受伤了。"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做了个星涟没想到的举动。他从地上捡了块石子,朝石墙后面扔了进去。
石子砸在什么硬东西上弹了一下,骨碌滚远了。坑底那个呼吸声停了。过了两秒,一声低沉的、明显带着怒意的呼噜从墙后翻上来。
"你干什么。"星涟按住刀柄。
"就想看看它动。"他往后退了一步,但没退太远,"看到了。"
那个黑乎乎的轮廓从坑底升起来,先是拱起的脊背,然后是头,两只暗黄色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动作慢,确实带着伤,它站起来之后往他们这个方向挪了两步,前爪落地的声音闷闷的,有些拖沓。
"它确实伤了。"星涟说,"走。"
他没等第二句,转身就跑。跑了十来步回头看她一眼,她跟在后面,不快不慢。他放慢了脚步等她。
"你刚才害怕吗?"星涟跑到他旁边时问。
"怕。"
"但你扔石子了。"
他喘着气,边跑边说:"就想看看。"
"看什么?"
"看它什么样。"他顿了顿,"看了之后发现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
"比这大。"他说,"比这吓人。"
跑远了之后两个人撑着膝盖喘气。他弯腰喘了好一阵才直起身,脸上有了点血色,嘴角那根线也松开了。
星涟看着他的侧脸。从她进来到现在,他变了不止一点。不是那种一下子脱胎换骨的变,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从缩在树根底下拿枯枝对人,到给她带路挖根须,到刚刚自己扔了块石子出去。
"走吧。"她说。
"回去?"
"不回去。"星涟往石墙相反的方向走,"看看这林子还有多大。"
他跟上来,这次走在她旁边,肩差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