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涟是在第七天还是第八天的时候发现他开始主动说话了。起初都是些琐碎事,树根今天甜不甜,哪个方向的光丝多些。后来话就多了。
"你以前打什么样的兽?"
"大的小的都有。"星涟说。
"最大的多大?"
"站起来三丈多。"
他嘶了一声。"那你怎么打?"
"绕着打。不能正面硬扛,绕它侧面和后面,找它转得慢的时候下手。"
"你不怕?"
"怕。"星涟说,"怕也得打。"
"那你怕的时候怎么办?"
"怕完再打。"
他琢磨了一会儿这句话。"……怕完再打。"他重复了一遍。
"你怕的时候就缩着。缩完了还是怕。"星涟说,"不如下次试着怕完了再做点别的。"
他听完没接话,但那天下午他走在前面的时候,撞上了一根横在路中间的枯枝。以前他会绕开,但这回他站住了,抬脚把那根枯枝踩断,嘎巴一声脆响,然后跨过去了。他跨过去之后回头看了星涟一眼,嘴角动了动。
星涟什么都没说。
又过了两三天,光丝少的时候他们坐在树洞里,他主动问了一句:"你会待多久?"
"不知道。"星涟说,"待够了就走了。"
"走哪里去?"
"别的地方。"
他安静了一会儿。"那要是不够呢。"
"什么不够?"
"就是……你没待够。你会走吗?"
星涟靠着洞壁想了想。"我会告诉你再走。"
"那也行。"他说,然后就靠着另一边洞壁闭了眼。
雨断断续续下着,空气始终是潮的,但星涟注意到他这几天衣服上沾的泥比以前少,他会找水洼把手上和膝盖上的泥洗掉再进洞。有天早上她甚至看见他用湿叶子擦了擦脸,把下巴上干结的血痂蹭干净了。
"你在收拾自己。"星涟说。
他愣了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以前没想过弄干净。"
"现在想了?"
"不知道。"他把那片用过的湿叶子放在洞口边上,"就是……觉得脏了不舒服。"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跟十天前缩在树根底下那个浑身泥水的人比起来,简直不像同一个。星涟没点破,只说了句"走吧"。
那天他们走了很远,远到头顶的树冠开始变得稀疏,漏下来的光丝多了几根。他走得比平时快,星涟追了两步才跟上。
"你在赶路?"她问。
"没有。"他说,但步子没慢。
"那走这么快干什么。"
他慢了一点,但没停下。"……怕天黑之前回不去。"
"回不去就找个新洞。又不是只有那一个。"
"那个洞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他没回答,闷头走了几步才说了一句:"你也在那。"
星涟没接话。她跟在他侧后方走,看着他的后脑勺,湿头发贴在颈窝里,后颈那道疤露在外面,颜色比旁边皮肤深一些。她收回目光,看脚下的路。
天黑之前他们回去了。回到那棵老树、那个树洞的时候,他明显松了口气。进洞之后他把洞口几片被风吹乱的枯叶拢了拢,整整齐齐码在洞沿两侧。星涟靠在洞壁上看他做完这一套,他才缩回自己那个角落坐下来。
"你以前不会这么收拾。"星涟说。
他没回答,但耳朵根底下那块皮肤微微泛了红。星涟没再逗他,靠着壁闭了眼。
梦里她又看见了那个黄昏。星尘花开满坡,蓝紫色的细瓣被风吹着飘。林屿蹲在旁边编东西,手指笨,绕了又散散了又绕。她蹲着等,看着他侧脸,他眉头皱着,嘴里低声骂了句什么,又重新开始。编完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往她头上放,细花瓣蹭过她额角的痒还在,他指尖碰到她耳廓的触感还在——
然后她醒了。树洞里暗着,洞口漏进来薄薄一层灰白光。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廓,凉的。那个黄昏的画面还在脑子里,但边缘已经在模糊了。她想记清楚夕阳是金色还是橘色,发现记不起来了。想记清风往哪个方向吹,也模糊了。只剩下指尖碰到耳廓那一下触感,凉凉的,带一点粗糙的茧。
她把手放下来,贴着衣襟按了按那颗星核。它亮着,跟平时一样。她不知道这是第几片,也不知道这个"忘掉"的机制是逐层剥落还是随机的。她能记住的正在减少,这个事实让她喉咙发紧。
第二天一早他坐在洞口外面。星涟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在剥一根树皮,指尖顺着纤维方向往下撕,撕成一条一条细长的皮条,码在膝盖旁边。
"做什么?"她蹲下去看。
"编东西。"他没抬头。
"编什么?"
他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就是……想编。"
星涟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笨拙地把几条树皮搭在一起,试着交错压住。手不熟,搭了两条第三条就松了。他皱着眉重新来。
"你这样不行。"星涟说,"头一根压第二根的时候得拽紧。"
她伸手从他那拿了两条皮条,手指绕了两下给他看,一个简单的结扣就成型了。
他看了她的手指,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你教我这个?"
"嗯。"星涟把编好的那一小段还给他,"照着做。"
他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她编的那两扣拆了,从头开始,按她刚才的手法重新搭。第一回散了,第二回也散了,第三回扣上去了。他攥着那个刚刚成型的扣,举到眼前仔仔细细看了半天。
"成了。"他说。声音里有种压着的、怕一放大就碎掉的东西。
"嗯。"星涟说,"成了。"
那之后他沉默了一段时间,低着头继续编。星涟在旁边坐着,看他一点一点搭出形状来。不太能看出来是什么东西,横竖几条皮条交错着,越编越紧。他编得认真,嘴角抿着,眉头稍微皱着,偶尔停下来拆几根重新弄。
光丝慢慢增多,天色亮了些。他手里的东西基本成型了。一个扁扁的圈,说不上规整,但确实是一个圈。他把几根不整齐的收尾压进缝隙里,举起来端详了一会儿。
"给你。"他把那个圈递过来,也没看她。
星涟接过来。树皮编的,还带着潮气和植物汁液的味道。圈面不太平,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但每个交错的扣都压在了一起。
"丑。"星涟说。
"……你别要。"
"要。"星涟把那东西掂了一下,然后套在左手腕上。树皮湿凉,贴着皮肤。
他看着她套上了,眼睛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瞬,飞快别开了。耳朵根又红了。
星涟低头看手腕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树皮圈,心里什么地方被轻轻攥了一下。她用右手拇指摸了摸圈面上的纹路,树皮的纤维一根一根凸出来,摸得见。
"走吧。"她站起来。
"去哪?"
"往林子那边走。把那片墙后面那个东西处理了。"
他顿了一下,没有反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你怕吗?"星涟边走边问。
"……怕。"
"那也走?"
他走快两步跟她并排,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树皮圈。"嗯。走。"
去那片石墙的路他们走过一次,这次快了不少。他在前面带路,翻那棵倒树的时候他没犹豫,撑住树干跳了过去,落地回头看她。星涟照旧用短刃借力翻过来,他站在那边等她,没有伸手,但站在那里等了。
石墙在望的时候他步子慢了一拍,但没停。走到墙根底下,里面的呼吸声还在,比上次弱了些。他站在星涟旁边,肩膀碰了一下她肩膀又分开了。
"你上次扔石头,"星涟说,"这次还扔吗?"
他看了她一眼,弯腰捡了块石子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下,然后翻过石墙扔进去了。石子落地滚了几圈,坑底那个呼吸声停了。等了一会儿,那个黑乎乎的轮廓又慢慢升起来,暗黄色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往前挪。它只是抬起头朝这个方向看了看,然后又趴回去了。
"它没动。"他说。
"它伤得更重了。"星涟说。
他站在墙边看了那团黑影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星涟没预料到的事。他把手里的石子全扔了,两只手撑住石墙的断口,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跪了一下,他用手撑住了,站直。他站在坑的边缘,离那团黑影不到两丈。
"你……"星涟按着刀要翻墙。
他回过头,朝她抬了一下手掌。掌心朝外。
"你别过来。"他说。声音比她预想的稳。
星涟停在墙这边,手按在墙沿上。
他转过身去面对着那个坑。那团黑影又抬了抬头,暗黄色的眼睛盯着他。他站在那,跟它对视。过了几个呼吸,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蹲了下去。
"它看着我。"他的声音传过来。
"它动了吗?"星涟问。
"没动。"
他蹲在那团黑影前面,没有做任何事。只是蹲着,看着它。那团黑影也看着他。星涟趴在墙沿上,看着他的后背。那件破衣裳被风吹着微微鼓起来,他肩头那道线条是松的,没有绷住。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翻了回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又跪了一下,他撑住地面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有点红。
"走了。"他说。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走在前面。星涟跟在他后面,没问他刚才看到了什么。走了大半路他才开口。
"它跟我一样。"
"哪里一样?"
"它伤在里头。外面看着黑乎乎一团,但里头伤得走不动了。"
"你碰它了?"
"没有。"他说,"但我蹲下的时候它往后退了一下。然后就不退了。它看着我,我也看着它。就那样。"
星涟没接话。他们走回那棵老树附近的时候天光已经开始收了,灰白的光丝一根一根减少。他站定在树洞前面,回过头看她。
"我之前一直觉得所有东西都在追我。"他说,"墙后面那个也在追我,林子里的声音也在追我。"
"现在呢?"
他想了想。"墙后面那个没有追我。它趴在那一直没动。可能它跟我一样,也怕。"
"也许。"
"怕也没什么。"他说,语气很平,"怕完了还能走。"
他进了树洞,缩回自己那个角落。但星涟注意到他今天缩得没那么紧了,背靠着壁,腿伸了一半出来。她坐在洞口,隔着洞里的暗光看了他一会儿。
"明天我可能要走。"她说。
洞里的安静持续了很长一截。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去哪?"
"别的地方。"
"还会回来吗?"
星涟想了想。"可能不回了。"
又是安静。这次安静得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
"你今天戴的那个,别摘。"
星涟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树皮圈。湿凉已经褪了,现在是干的,贴着皮肤的那一面被体温焐出了点温度。
"不摘。"她说。
"嗯。"
那一夜兽吼没有响。林子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高处叶尖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间隔很长。
星涟醒的时候树洞里已经亮了。灰白的光丝从洞口漫进来,比平时多。她坐起来,看见他坐在洞口外侧,背对着她。阳光——是的,阳光,不是那种灰白的丝,是真正的、带暖色的阳光,从头顶的叶缝里大片大片漏下来。
他回过头看她。那张脸上泥洗干净了,头发虽然还乱着,但露出底下完整的眉眼。墨蓝色的眼睛里有光,不空,不躲,安安静静地盛着一层暖色。
"天变了。"他说。
星涟站起来走到洞口。头顶的树冠在消退,枝叶的边缘在透明化,阳光一寸一寸往地面上推,把湿腐的落叶层照出金棕色。她低头看他,他正仰着头看那些透进来的光柱,手搭在膝盖上,肩膀是松的。
"你走吧。"他说,没转头看她,"你说要去别的地方。现在天亮了。"
星涟站着没动。
"我下次要是遇到什么事,"他说,"跑完了我会试着回来。"
星涟看着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颧骨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有些透明。她忽然想起她忘掉了什么,那个黄昏里他编的东西往她头上放的时候,他说的那句话。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但她低头看见自己左手腕上的树皮圈还在,干的,温的。
"行。"她说。
然后她转身往前走。脚下的落叶从湿软变成干硬,踩上去的声音变了。她走了十几步,没有回头。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过来,越来越亮,亮得她眯起了眼。
衣襟里,那颗星核轻轻震了一下。
她伸手进去摸了摸。新的碎片已经归位了,贴着旧的并排放着,一样凉。她手缩回来的时候碰了一下左手腕的树皮圈,碰到之后她收了一下手指,又放平了。
前方焦土重新铺展开来,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另一重幻境的边界就在几步远处,星涟看见废墟的轮廓从热浪里慢慢浮出来,石墙半塌,地面散着烧变形的铁片。废墟中央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肩膀线条绷着,拳头攥在身侧。
她停了半步,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