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培训室在走廊尽头,门是玻璃的,推开的一瞬间,何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新空调、新桌布、以及一点点不散的消毒水味。这味道他熟,第一份工作入职那天,HR 带他参观新工区时就是这味儿。
培训室里摆着两百多张椅子,坐满了人。讲台上站着一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白衬衫,黑西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那种笑,弧度精确到毫米,像用量角器画出来的。
"各位新同事,晚上好。"女人的声音也像用量角器画出来的,"我是人事部的李秘书,负责本次入职培训。"
"请大家打开面前的《员工手册》。"
何休低头,发现椅子扶手上放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印着四个烫金大字:《员工守则》。他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写着:
第一条:按时到岗,严禁迟到。
"这一条,很重要。"李秘书的声音在培训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声,"请每一位新同事务必牢记。迟到,是无限大厦最不能容忍的行为。"
"凭什么不能迟到?"台下有人小声嘀咕,"这又不是真的公司……"
李秘书的微笑没有变,但她的话音停了一瞬。
"这位同事,请站起来。"
刚才嘀咕那人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缓缓站起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篮球背心,脸上还带着点不服气。
"请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小伙子咽了口唾沫,"我说凭什么不能迟到。"
李秘书点了点头,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台东西。那东西何休没见过——巴掌大小,通体银灰色,正面是一个圆形的表盘,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一根红色的指针,正在滴答滴答地转。
"这是考勤部专用的打卡机。"李秘书把那台小机器放在桌上,声音温和,"迟到的人,会被记录在案。"
"记就记呗,"小伙子嘴硬,"还能把我吃了?"
他话音刚落,打卡机的红色指针猛地顿住,指向了一个方向——直直地,指向那个小伙子。
下一秒,小伙子消失了。整个人像电视信号一样,"啪"地一声,从原地消失。他坐过的那把椅子还在微微晃动,篮球背心上的汗渍还留在椅背上,但人没了。
培训室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出尖叫。
"安静。"李秘书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噪音,"请各位放心,他没有事。他只是……迟到了。"
"大厦会安排他参加补训。补训通过后,他会回来的。"
她的笑容依然精确,但在何休眼里,那笑容开始变得像某种东西——像贴在墙上的合格证,像门卫室里的"已消毒"标签。
何休低头,重新看了一遍《员工守则》第一条。
按时到岗,严禁迟到。
他忽然觉得胃有点不舒服。那种不舒服,他熟——就像当年 HR 笑着跟他说"公司希望你把本钱留住"时的那种不舒服。
"……好家伙,"他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压低的女声,"这是入职培训还是恐怖片放映现场?"
何休转头。说话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扎着马尾,戴着一副黑框眼镜,T 恤上印着一行代码——`console.log("hello world")`。她正用两根手指推着眼镜,目光却冷静得不像话,甚至带着点研究者的兴奋。
"你不怕?"何休问。
"怕有用吗?"她反问,"比起怕,我更想知道那个打卡机的原理——你看,它刚才指向那个人的时候,表盘上的指针转速明显加快了。"
她说着,抬手推了推眼镜,目光跟着那台银灰色的小机器转了一圈,又收了回来。
"……算了,"她收回目光,"现在想不明白。记下来再说。"
"……你是程序员?"
"前程序员。"她顿了顿,"辞职的那种。"
"巧了,"何休说,"我是前员工,被'优化'的那种。"
两个被社会毒打过的人对视一眼,忽然有种同病相怜的默契。
"苏眠。"她伸出手。
"何休。"
坐在何休另一边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腿上还沾着一点水泥灰。他一直在低头摩挲手里的一件东西——何休瞥了一眼,像是一张身份证似的小卡片,红皮,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老哥,"何休凑过去,"你手里那是啥?"
"党员证。"中年男人抬起头,脸膛黑红,眼角的皱纹很深,"当年在厂里入的。走哪儿我都带着。"
"……这地方也能用上?"
"不知道。"中年男人憨厚地笑了一下,"但揣着它,心里踏实。小兄弟,我叫王富贵。你们呢?"
"何休。""苏眠。"
"行。"王富贵把党员证小心地揣回兜里,拍了拍何休的肩膀,"咱仨既然坐一块儿了,就是工友。工友就得互相照应,你说是不是?"
何休张了张嘴,想说"我这个人没什么照应别人的本事",但看着王富贵那双实诚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
"……行吧。"
培训继续进行。李秘书又念了三条守则:
第二条:服从安排,听从调配。
第三条:爱护公司财物,损坏照价赔偿。
第四条:禁止打听他人工资。
每念一条,台下都有人小声议论,但没人再敢大声质疑——第一个质疑的人,现在还不知在哪个"补训室"里补训呢。
培训快结束时,何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他背包里有个东西硌得慌。他伸手摸了摸,摸出一张卡片——是五年前那家公司发的旧工牌。蓝色的挂绳已经磨得发白,卡面上印着"何休 · 开发部 · SW-996-037",照片里的他穿着格子衬衫,笑得一脸傻气。
他本来想扔了。但翻过卡面的时候,他愣住了。
旧工牌的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那字迹潦草,像是被人用圆珠笔用力写下的,又像是从卡片内部渗出来的,笔画很淡,但能看清:
第〇条:本守则唯一目的——
"……第〇条?"何休皱眉,"守则不是从第一条开始吗?哪儿来的第〇条?"
他翻着旧工牌,忽然想起今晚自己胸前那张新工牌——背面好像也闪过一行什么。他没来得及看。
他抬起头,讲台上的李秘书正好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李秘书的笑容,还是那么精确。
但何休觉得,她在笑的时候,眼睛好像往他手里的旧工牌上,多看了零点几秒。
培训结束。李秘书站在门口,微笑着目送所有人离开,声音温柔得像春风:
"请各位新同事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到岗。"
"——迟到的同事,会有人去接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