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培训结束后，他被一名穿灰色工装的领班领着，穿过迷宫一样的走廊，指给他一张桌子："你的工位，404。"他记得那张桌子在办公区最角落，头顶的灯管有一根不亮，桌角嵌着一台巴掌大的银色小机器，当时他以为是装饰。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八分，何休站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
人为什么要上班？
这个问题他想了五年，没想明白。现在他站在一间能容纳上千人的开放式办公区里，面前是一张标准的办公桌——电脑、显示器、文件夹、绿植，还有一杯不知道谁放好的、还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
工位号：404。
"……有意思。"何休盯着工位号牌看了两秒，"我工位是 404。"
"页面不存在是吧？"苏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同样的速溶咖啡，"你是不是觉得这编号在暗示什么？"
"暗示我的人生——网页无法访问？"
苏眠难得地笑了一下："你这人，丧得挺有才的。"
两人旁边的工位陆续坐了人。王富贵被分在何休斜对面，正笨手笨脚地研究显示器怎么开机；更远一点的工位，穿着篮球背心的……不，那是昨天被"补训"的小伙子，今天居然回来了，脸色发白，坐在工位上像个被抽走魂的木偶，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九点整。
办公区上方的广播响了，还是那个温和的男声：
"各位同事，早上好。请所有人在十秒内完成今日打卡。"
何休这才发现，每张工位桌角都嵌着一台巴掌大的银色小机器——和昨晚李秘书拿出来那台一模一样的打卡机。红色指针滴答滴答地转着，表盘下面有一行小字：今日出勤：0。
"打卡？"何休低头看了看那台机器，"怎么打？"
他伸手，把工牌在机器上一贴——"滴"的一声，表盘上显示出一个数字：1。
"成了。"何休刚要松口气，广播又响了：
"打卡完成。今日目标：完成基础任务（打印文件 ×10）。未完成者，当日绩效清零。"
办公区里瞬间乱成一团。所有人冲向打印机，抢文件，排队，插队，吵成一锅粥。何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些抢文件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像他第一份工作时的早高峰——只不过以前抢的是电梯，现在抢的是打印机。
"你不去？"苏眠抱着手臂站在他旁边。
"去干嘛？"何休打了个哈欠，"十份文件，打印完又怎么样？打印机又不会吐出一张回家的票。"
"……你这种心态，在这个地方很危险。"
"我这种心态，在外面活了五年没饿死。"
两人正拌嘴，王富贵挤了过来，手里抱着一摞打印好的文件，满脸红光："小何！小苏！我帮你们俩也打出来了！"
"……王叔，你动作也太快了。"
"嗨，这算啥！"王富贵擦了把汗，"当年在厂里，我是我们车间的打件冠军！一天能打两百件！"
何休看着王富贵怀里那摞文件，忽然有点说不出话。他见过太多王富贵这样的人——老实，肯干，把"干活"当成天经地义的事，哪怕这活干得毫无意义。
"王叔，"他说，"这活儿其实不用抢。"
"为啥？"
"因为你看——"何休指了指打印机，"那边那台，卡纸了。所有人都在排队等那三台好的，但那边还有一台没人用的。"
王富贵和苏眠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角落里确实有一台打印机，指示灯亮着绿色，但没人过去——因为那台打印机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监察部保安。
"有人守着，肯定有问题。"苏眠说。
"恰恰相反。"何休慢悠悠地走过去，路过保安身边时，保安果然伸手拦住了他。
"这台打印机，禁止使用。"保安面无表情。
"为什么？"
"因为它打印出来的文件，不计数。"
"不计数？"何休眼睛一亮，"那是不是意味着，用这台打印机，不算完成打印任务？"
"……是的。所以它禁止使用。"
何休站定，看着那台绿着灯、无人问津的打印机，又看了看身后那群抢文件抢得满头大汗的人，忽然笑了。
"那正好。"他说，"我就喜欢干不算数的活儿。"
他绕过保安，走到打印机前，把工牌一贴，屏幕亮了。他随手放了一张纸进去，按下打印键，打印机嗡了一声，吐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一行字：
《员工守则》第四十七条：禁止使用非指定设备完成工作任务。
"……哦？还带奖励的？"何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打印一张守则，算送我的。"
保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监察部工牌，又看了看何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退开了一步。
何休没注意到，就在他说"我就喜欢干不算数的活儿"的时候，他工位桌角那台打卡机，红色指针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啪"地一声，表盘上的数字消失了。没有归零，直接消失。像有人按了删除键。
苏眠盯着那台打卡机，瞳孔微缩："……何休。"
"嗯？"
"你过来看看这个。"
何休走回工位，低头看着自己的打卡机。表盘上空白一片，只有那根红色指针还在滴答滴答地转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它……怎么了？"
"不知道。"苏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它好像，读不出你的考勤了。"
何休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请问，哪位是 404 工位的同事？"
两人同时转头。走廊那头，一个穿着人事部制服的年轻男人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摞文件夹，笑容和煦如春风：
"我是人事部的。有一份《岗位确认书》，需要您本人签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何休胸前的工牌上，笑容加深了几分：
"——恭喜您，何休先生。您被调岗了。"
何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捧着文件夹转身走远的背影。调岗。他不知道这个词在这个地方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那个男人说"恭喜"的时候，笑容和昨晚李秘书的一模一样——精确，没有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