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休没签那份《岗位确认书》。
倒不是他多硬气,主要是他这人有个毛病——所有需要"确认"的东西,他都要先看三天再说。当年他第一份工作的《劳动合同》,他看了整整一周才签,把 HR 气得直翻白眼。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可以。"人事部小哥的笑容一点没变,"岗位确认书有效期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内未确认,系统将自动分配新岗位。"
"自动分配?分到什么?"
"这就要看系统心情了。"小哥说完,捧着文件夹走了,留下一句话,"祝您工作愉快。"
何休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那种闷,他熟——当年被"优化"前,HR 也是这么笑着跟他说"祝您身体早日康复"的。
"你不该拒绝的。"苏眠皱眉,"这种地方,'调岗'两个字听着就不像好事。"
"正因为不像好事,才更不能随便签。"何休说,"签了,就不知道被卖到哪去了。不签,至少还能在这儿多赖四十八小时。"
"……你这套生存哲学,在外面叫拖延症。"
"在外面叫拖延症,"何休认真纠正,"在这儿,叫战术性拖更。"
苏眠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凉拌。"何休转身往办公区走,"先吃个早饭——对了,这地方有食堂吗?"
食堂在负一楼。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一条长长的自助餐线,窗口里摆着白粥、油条、包子、豆浆,热气腾腾的,看起来正常得不像话。何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咬了一口包子,就看见一个穿保洁制服的大妈拖着一辆清洁车,哼着小曲从旁边经过。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何休:"……"
这调子他熟,小时候爷爷总唱。他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一眼——保洁大妈五十来岁,短发,脸圆圆的,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看起来很和善。她正用一块抹布,反反复复地擦食堂角落的一面玻璃墙。
那面玻璃墙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但大妈还是在那擦,一遍,两遍,三遍。
"阿姨,"何休端着粥走过去,"这玻璃挺干净了,不用擦了。"
"不干净。"大妈头也不抬,"你看这儿——"
她指着玻璃上一块区域,何休凑过去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玻璃干净得像不存在。
"哪儿脏了?"
"你看不见?"大妈抬头,上下打量了何休一眼,忽然笑了,"也对,你们这些新来的,看不见也正常。"
何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叫'我们这些新来的'?您不是新来的?"
大妈没回答,只是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浸,拧干,又擦了擦那块"不干净"的玻璃。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还有她身后何休的影子。
何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玻璃上,大妈映出来的影子,胸口没有工牌。
"阿姨,"何休的声音压低了些,"您……怎么没戴工牌?"
大妈擦玻璃的手顿住了。
过了几秒钟,她直起腰,转过头,看着何休,脸上还是那副和善的笑:"小同志,你观察得挺细啊。"
"职业习惯。"何休说,"我以前被人事部盯惯了。"
"呵呵。"大妈笑了一声,把抹布搭在清洁车上,拍了拍何休的肩膀,"行,看你还算顺眼,跟你说一句——这地方啊,工牌是给'员工'戴的。我这种干保洁的,不算员工。"
"不算员工,那算什么?"
"算——"大妈想了想,"算没被录用的。"
何休没听懂。他刚想追问,大妈已经推着清洁车走了,走远了还回头喊了一声:
"小同志,你兜里那卡,掉了!"
何休一摸兜——他的旧工牌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出来,正躺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翻到背面,那行模糊的字迹还在:
第〇条:本守则唯一目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发现字迹和昨天不太一样了——昨天是"第〇条:本守则唯一目的——"就断了,今天,那行字后面,多出了半截,像有人在背面又补了一笔:
第〇条:本守则唯一目的——让你忘记。
"让你忘记……"何休念出声,"忘记什么?"
他翻过卡面,正面还是那张傻气的格子衬衫照片,还有那行编号:SW-996-037。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入职培训的时候,李秘书念《员工守则》,是从第一条开始念的。
那第〇条呢?第〇条去哪儿了?
《员工守则》的第一页,明明印着"第一条:按时到岗,严禁迟到"。但如果一本守则从"第一条"开始,那"第〇条"是写在哪儿的?是写在第一页之前,还是——被藏起来了?
"苏眠。"何休端着粥回到工位,把旧工牌往桌上一拍,"帮我查个东西。"
"查什么?"
"查这本《员工守则》,"何休说,"是不是少了第〇条。"
苏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反正今天也没别的正事——你的调岗确认书,还有四十多个小时才过期呢。"
她起身往文件柜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保洁阿姨——"
"嗯?"
"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清洁车。"苏眠推了推眼镜,"车上没有拖把、没有水桶。只有一台——"
"打卡机。"
办公区的灯,忽然暗了一瞬。
何休和苏眠同时抬头,看见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重新亮起来。亮起来的瞬间,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穿黑色制服的监察部保安,正架着一个人快步往这边走——那个人的工牌掉了,垂在胸前,像一片枯萎的叶子。
他们经过何休的工位时,何休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那个穿篮球背心、被"补训"过的小伙子。
此刻他脸色灰白,目光涣散,嘴唇一张一合,像在反复念叨着什么。何休侧耳听了听,听见他念的是:
"……我迟到了……我迟到了……我迟到了……"
何休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人离开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何休?"苏眠喊他。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何休慢吞吞地说,"那个保洁阿姨说,工牌是给'员工'戴的。那如果一个人被调到没有工牌的岗位——"
"——是不是,就不算人了?"
他说完,办公区的灯,又暗了一瞬。
而这次,连何休工位桌角那台打卡机,红色指针也跟着猛地一颤,像是——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