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何休是被人摇醒的。
"何休!何休!醒醒!"
他睁开眼,看见苏眠的脸凑在面前,神色不太对。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发现自己居然趴在工位上睡了一夜——不对,他明明记得昨晚领班带他去了"宿舍区",指了一张床位,他躺下准备睡觉的。
"我……怎么在这儿?"
"我也想知道。"苏眠说,"我昨晚睡在宿舍,今早一睁眼,人就在工位上了。"
何休环顾四周。办公区里陆陆续续有人醒过来,都是一脸茫然地摸着自己的工位——每个人,都趴在自己的工位上睡着了。
"这不对劲。"何休说。
"何止不对劲。"苏眠压低声音,"你看墙上。"
何休抬头。办公区正前方的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一行字:
今日出勤:8:59:47 打卡倒计时开始。
"还有十三秒。"苏眠说。
何休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就被苏眠拽了起来:"别愣着,先打卡!"
两人冲到各自的打卡机前,把工牌贴上去——"滴","滴",两声。表盘跳出数字:1。
"赶上了。"苏眠松了口气。
何休站在打卡机前,却忽然顿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打卡机——表盘上,那个昨天"消失"的数字,今天又出现了。它显示:今日出勤:1。
"苏眠,"他说,"你还记得入职第一天,我的打卡机失灵了吗?"
"记得。"
"那它今天怎么又好了?"
苏眠也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细想,办公区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他、他怎么了?!"
人群骚动起来。何休挤过去,看见那个穿篮球背心的小伙子——就是那个被补训、后来又被监察部架走的小伙子——正站在自己的打卡机前,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胸口,那台打卡机的红色指针,正死死地指着他。
"他又迟到了?"何休问旁边的人。
"没迟到!"旁边的人声音发颤,"他刚才打卡了!但他打卡的时候,机器显示的是——迟到!"
"可现在是八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苏眠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屏,"没到九点啊?"
"可是打卡机上显示的时间,是九点零一分。"
人群安静了一瞬。
何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打卡机——表盘上的时间,赫然显示着:9:02。
可墙上的电子屏,明明写着:8:59:59。
"两台钟,时间不一样?"王富贵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过来,粗声粗气地说,"小何,这是咋回事?"
何休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篮球背心的小伙子——那小伙子正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地念着一句话:
"我没迟到……我真的没迟到……是它的时间不对……是它的时间不对……"
"叮。"
打卡机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红色指针转了一圈,指向了小伙子。
然后,和小伙子第一次迟到时一样——他消失了。
这一次,何休看清了。
那小伙子消失的瞬间,他的身体像被一个看不见的橡皮擦从空中抹去,先是脚,再是腿,再是腰,再是胸——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消失。他的嘴还在动,还在念着"我没迟到",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像被吸进了一个黑洞里。
办公区里一片死寂。
何休站在原地,看着小伙子刚才站过的地方。地上有一滩水渍,像是有人站在那里出了一身冷汗。
"何休。"苏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过来看。"
他走过去。苏眠正蹲在那台打卡机前,用手机——不,她没有手机,她用的是工牌,对着打卡机的表盘。
"你看这个指针。"她说,"它指的方向——"
"怎么了?"
"它指的,不是那个人刚才站的位置。"苏眠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上,"它指的是——那边。"
何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
考勤部。
苏眠没有再说话。她蹲在打卡机前,看着那根指针,指尖在表盘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它在指考勤部。"何休说。
"……嗯。"她应了一声,没接下去。
何休没有接话。他看着那扇"考勤部"的门,忽然想起昨天保洁阿姨说的那句话:"工牌是给'员工'戴的。"
那没有工牌的,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工牌。工牌背面,那行字迹又变了。这次多出了几个字:
第〇条:本守则唯一目的——让你忘记,你本可以——
"……你本可以什么?"
他轻声念着,手指摩挲着那行模糊的字迹。就在这时,走廊尽头那扇"考勤部"的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伸出一只手。一只穿着灰色制服袖口的、骨节分明的手,朝着何休的方向,招了招,像在说,过来。
何休没有过去。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人群里,退到苏眠和王富贵中间。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发干,"我忽然觉得,今天状态不太适合上班。"
"要不——我请假?"
他话音刚落,办公区墙上的电子屏,"啪"地一声,跳出一行新字:
【考勤部公告】今日考勤异常。全员重启。
下一秒,何休眼前一黑。
再睁眼的时候,他又趴在了自己的工位上。
墙上的电子屏显示着:今日出勤:8:59:47 打卡倒计时开始。
苏眠还趴在旁边的工位上,还没醒。
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
何休缓缓地坐直了身体,看着那行倒计时。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在发抖。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咽下去,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家伙,"他说,"这就……循环上了?"
旁边,苏眠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何休立刻转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苏眠。你告诉我——刚才那个迟到的小伙子,被打卡机指走、消失的事,你还记得吗?"
苏眠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什么小伙子?"
"还有考勤部的公告——'全员重启'。"
"……什么公告?"苏眠皱着眉,像是在努力想,却什么也抓不住,"我就记得……我昨晚在宿舍睡着了。一睁眼,又趴在这儿。"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工牌,又看了看四周那些还趴着的同事,声音低了下去: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每天醒来,都在这个工位上。我不用想,就知道我的打卡机在哪,知道几点要打卡,知道走廊尽头那扇门别乱进。"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何休没见过的疲惫,"我的身体,好像早就把这一切跑熟了。可我想不起来任何一次。"
"像做了一百遍同一个梦,醒来一个片段都抓不住。"
何休看着她,心里咯噔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被关在循环里。所有人都在循环里。只是别人,醒了就忘,忘了又醒;身体记得,脑子不记得。
只有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忘。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