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星野站在那儿，看着沙发上那个一脸理所当然的男人，又扭头看了看旁边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沙发缝里的经纪人。
满脑子问号。
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毕竟这是个不争的事实。但——上来就问结不结婚？
这还是头一回。
他忍不住又把目光落回裴昼脸上。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对方脸上，眉眼深邃，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刚才摘墨镜的动作虽然欠揍，但那张脸确实——挺好看的。
谢星野在心里默默评价了一番：嗯，是我喜欢的类型。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下午理发师说的话——“裴昼，当下最红的顶流，官方身高188。”
脑子不知道怎么的，抽了一下。
“你站起来一下。”
裴昼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什么？”
“站起来，”谢星野比了个手势，“让我看看身材。”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陈敬山从沙发缝里抬起头，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谢星野。裴昼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跟刚才摘墨镜时的漫不经心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被意外冒犯之后反而来了兴趣的玩味。
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站起来。
包厢不大，他从沙发到谢星野面前只走了两步。但就这两步，谢星野看着对方的肩头在视线里一点点升高，最后停在一个需要他微微仰头才能对视的高度。
裴昼微微低着头看他，嘴角的弧度带着点促狭：“怎么，要验货？”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谢星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茶的清苦。裴昼垂着眼看他，那双眼里的笑意淡了一些，换上一种审视的、带着玩味的专注。
谢星野没躲。
他仰着头，目光从裴昼的头顶扫到肩膀，再到腰线，最后落回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在心里默默比了一下——这人身高绝对不止188，至少190往上。
得了。
谢星野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是遇到娱乐圈的第二种身高造假了——不是虚报身高，而是反向造假。男演员太高，怕不好搭戏，公司就把官方身高往低了报。
但这种做法最坑的是和他同台的演员，人家老老实实报净身高，跟他一站，观众一看，好嘛，你虚报了吧？然后全网嘲身高，多少老实人因为这反向虚报背了好几年黑锅！
凑不要脸，上辈子，老子就被这些祸害坑惨了！
谢星野在心中愤愤不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往后仰了仰身子，拉开一点距离。
裴昼看着他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忽然气笑了。他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你放心，合约结婚，假的。领个证，糊弄我爸用的。”
他抿了口茶，继续往下说：“合约期间不发生关系，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一年之后，我给你一笔钱，咱们离婚，各走各的路。”
谢星野的耳朵动了一下。
钱。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作为一个银行卡余额连四位数都岌岌可危的穷鬼，这个字此刻在他耳朵里，比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还要动听。
“等等，”他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刚才说钱随便我开？”
“对。”
“随便我开？”
裴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开。”
谢星野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按捺住差点翘起来的嘴角，努力维持着一副“我在认真评估”的表情。
不用发生关系——这一点太重要了。谢星野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他现在这具身体是个男Omega，万一对方是个alpha或者beta，那也太容易搞出意外了，怀孕了怎么办？更何况这个裴昼看起来就一副荷尔蒙爆表的样子，是alpha的概率更大。
他上辈子在地球当纯爷们当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面对这种可能性。虽然这个世界男性Omega怀孕生子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他自己的心理建设还没做完，生孩子这种事——他是不会考虑的。
他想了想，报出一个他觉得裴昼应该能答应的数字。
“每个月十万。直接打我银行卡里，什么时候领完离婚证，什么时候停发。除此之外，我不陪酒不搞应酬，我要上学的时候，所有需要我出场的场合都得提前跟我商量，我有空才能去。”
谢星野观察着他的表情，心里已经开始飞速计算：一个月十万，一年就是一百二十万。而且他可以借着裴昼的关系卖前世他所熟知的歌，等合约结束，他怎么手里不得攒个小几百万的，这些钱足够他后半辈子躺平了！
陈敬山坐在旁边，刚端起来的水差点直接喷出来。
他干了十几年经纪人，见过漫天要价的，没见过这么敢要的——张口就是十万一个月，而且只是偶尔配合一下，领个结婚证，要价比圈内三线艺人的出场费还高。
裴昼连半秒犹豫都没有，直接点了点头：“成交。”
他伸出手。
谢星野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跟裴昼整个人一样精致得一丝不苟。
他伸手握了上去。
掌心贴着掌心的那一刻，谢星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以后他们就是长期合作关系了。
长期合作，最重要的就是地位平等。他谢星野上辈子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资本方没见过？今天要是开局就矮了一截，以后一年还怎么混？
得让他长个记性。
谢星野松开手，忽然皱起眉头，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表情。
“等等——”他把手收回来，歪了歪头，眼神里写满了真诚的困惑，“都要结婚了，我忘了——你叫什么来着？”
裴昼的表情凝固了，他盯着谢星野看了足足三秒。
那三秒里，谢星野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确认他是真忘了还是在装。他维持着那副无辜的表情，眨了眨眼。
裴昼深吸一口气。
“裴昼，”他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半，咬字清楚得像在给小学生上课，“昼是白昼的昼。”
“哦——”谢星野拉长了声音，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右手，一本正经地说，“你好，谢星野。星是星星的星，野是原野的野。”
裴昼看着那只手，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有再握上去，只是站起来，从沙发扶手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搭在臂弯里，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天不早了。送你回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准备好证件，八点我来接你去民政局。”
“这么快？”
“我爸生病了，”裴昼说得很平，“领完证你得和我去见我爸。”
谢星野看着他，没再追问。他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往外走。
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看了一眼裴昼：“对了，我今天是来找工作的，我得去和周经理说一声我不干了。”
“不用管了，”裴昼说，“我一会儿和他们老板打个招呼。”
谢星野想了想，他还是觉得应该跟周经理打个招呼，毕竟人家刚才那么热情，还给他涨了工资。加上他也是当过顶流的，裴昼亲自去打招呼，万一传出去了，指不定圈里会传出什么八卦绯闻呢。
“我还是去跟周经理说一声，你去说还不得把咱两这事搞得人尽皆知。”
裴昼低低笑了一声，嗯了一声，抬手就往谢星野的头顶拍过去，动作自然得像是要顺顺少年人翘起来的发梢，活像在夸他这觉悟实在太高。
“我在地库负二层C区等你。车牌号是北A 65432。”
谢星野眼疾手快，抬手直接把他那只伸过来的手挡开，指尖力气不小，挡得裴昼的手腕晃了晃。他皱了下鼻子，表情一本正经，带着点刻在骨子里的讲究：“别乱拍我头，男人的头不能随便拍，拍了要倒霉的。”
包厢门“咔哒”一声合上。
旁边全程围观的陈敬山终于绷不住了。
他先是肩膀抖了两下，然后“噗”地一声笑出来，笑得整个人往沙发扶手上歪。他一边笑一边指着裴昼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那只手保持着被躲开之后的姿势，五指微微张着，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哈哈哈哈——裴昼，你也有今天！”
裴昼慢慢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好像不太理解这只手为什么会被拒绝。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偏头看了陈敬山一眼，面无表情。
陈敬山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在沙发里，一只手拍着扶手，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眼角都快笑出泪来。他跟着裴昼十几年，见过他怼导演、怼记者、怼对家粉丝，在镜头前四两拨千斤，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圈里人背地里叫他“魔星”，谁碰上谁头疼。
可刚才那一幕——
陈敬山抹了一把眼角，好不容易把气喘匀，看着裴昼说：“裴昼啊裴昼，你这个魔星，好像终于给自己找了个克星。”
裴昼没接话。他把墨镜从口袋里摸出来，重新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陈敬山跟了他这么多年，光看嘴角的弧度就知道，这位爷此刻的表情绝对称不上愉快。
“闭嘴。”裴昼说。
谢星野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他沿着走廊往回走，顺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录音条还在走。红色的圆点一跳一跳的。他按了停止，把录音删了，锁了屏，揣回口袋。
站在走廊的拐角处，他往大厅方向看了一眼。周经理正站在吧台后面跟调酒师说着什么。谢星野朝他走过去。
“周哥。”
周经理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小谢！怎么样，那位客人——”
“弹琴的事，我想了想，”谢星野打断他，“还是不签了。”
周经理的笑容僵住了：“为什么？价钱好商量——”
“不是钱的事，”谢星野摆摆手，“我明天开始有别的事要忙，时间上排不开。合同没签，也不算违约吧？”
周经理张了张嘴，想挽留几句，但看谢星野态度坚决，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以后想来随时来”，便没再坚持。
谢星野跟他道了别，转身走向电梯间。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仰头看着电梯顶灯，发自内心地感慨了一句。
“我这命——可真不错啊！”
电梯到了地库，门打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他走出去，在昏暗的停车场里扫了一圈，很快找到了那辆车牌号的黑色保姆车。
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谢星野走过去，刚抬起手准备敲车窗，车门就从里面滑开了。
谢星野爬上车，在裴昼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车里的座椅是米白色的真皮，宽敞柔软，跟他前世的保姆车比不逞多让。
谢星野报了小区名字。司机输入导航，车子缓缓驶出地库，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裴昼的手机闪了一下，开始在手机上低头打字，车厢里一时间有些安静的过分。
谢星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和霓虹招牌，忽然有点想笑。
他可能真的是富贵命。
穷了不到一天，就又一次阶级跃升了。
只是方式——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戴着墨镜、低头打字的男人。
——不太光彩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合约结婚，按月拿钱，不用同房，一年后一拍两散。这买卖，怎么看都是他占便宜。
谢星野收回目光，闭上眼睛，他这辈子似乎可以真正躺平了。
车稳稳停在小区楼下的路灯边，谢星野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刚要往下跳，裴昼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等下，加个微信。”
谢星野扫了码，点了添加。裴昼那边秒通过，头像是一张黑白侧影，看不出是不是本人。备注名他随手敲了三个字——卖洗发水的，点下保存的瞬间，自己先忍不住闷笑了两声。
“明天八点，准时。”裴昼在身后说。
“知道了。”谢星野跳下车，关上车门前顿了一下，弯腰朝车里看了一眼，“对了，你明天别开这辆保姆车来，太扎眼。”
裴昼挑了挑眉。
“我们小区门口停一辆保姆车，我怕明天整个小区的大妈都会知道我被人包养了。”谢星野说完，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往小区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