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那间隐秘的包厢里,两个原本还在斗嘴的人几乎同时收了声。
裴昼睁开了眼。
陈敬山翻通讯录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他们都是娱乐圈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狐狸,对音乐的敏感度早就刻进了骨子里——什么曲子是流水线产品,什么曲子是真正的好东西,往往一个乐句就能听出来。
而此刻从门缝里渗进来的这段旋律,干净、克制、层层递进却不炫技,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深思熟虑后落下的,偏偏又自然得仿佛信手拈来。
这样的曲子,他们从来没有听过。
裴昼坐直了身子。他偏头看了陈敬山一眼,陈敬山正好也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十几年的默契让他们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同一种意思。
出去看看。
裴昼几乎是本能地摸起扶手旁的墨镜和口罩,动作利落地戴上。陈敬山也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备用口罩,胡乱往脸上一挂。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包厢里走出来,脚步不急,但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想要看清什么的迫切。
裴昼靠在门框上,目光穿过大厅昏暗的灯光和错落的卡座,落在三角钢琴旁边那个身影上。
那是个很年轻的少年。侧脸轮廓干净利落,垂着眼睫,手指在琴键上不紧不慢地移动着。聚光灯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头发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连指尖的每一次起落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他弹得很专注,专注到周围所有人都停了动作、屏了呼吸,他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只是微微偏着头,耳朵跟着旋律的方向轻轻侧着,像在听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东西。
光打在他身上。
裴昼靠在门框上,墨镜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身影。他见过太多在聚光灯下表演的人了——他自己就是其中之一,行业里最顶尖的那一批。他太熟悉舞台灯光打在人身上是什么效果了,也太清楚一个人在镜头前和镜头后能有多大的差别。
但此刻,那束光落在这个少年身上,像是根本不需要刻意去找角度。
他随手弹琴的样子,就像他本来就应该站在光里。
到了尾声,旋律渐渐放缓,音符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大。最后几个和弦落下来,他用了极轻的力度,几乎像是在抚摸琴键。
最后一个音,是左手一个低沉的、延绵的D音。踏板踩住,让共鸣在空气里慢慢消散。他等待了整整三秒,才松开踏板,抬起双手。
大厅里安静得像空无一人。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先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卡座里的客人转过头来看他,吧台边的调酒师放下手里的雪克壶,连后厨的门都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出头来。
周经理站在原地,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睁大。他做了十几年清吧,听过无数钢琴手弹琴,从科班出身的到野路子,什么样的都见过。
但刚才那首曲子——
他从来没有听过。那旋律像水一样流进来,明明没有人声,却比任何歌词都更直接地撞在胸口。他说不上来哪里好,但就是——
“这曲子叫什么?”他脱口而出。
谢星野站起来,把琴凳推回原位,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淡:“《卡农》。”
昏暗的灯光下,无人注意到大厅最里面那个隐秘的隔间卡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门口还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人。
陈敬山终于回过神,一把拽住裴昼的胳膊往回拉,声音压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看见没有?这小伙子是块璞玉啊——不对,这他妈是块和氏璧!咱们得签他,现在签,立刻签,趁别人还没发现——”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门框上,墨镜后面的目光穿过大厅里错落的卡座、摇晃的酒杯和交头接耳的人群,牢牢钉在那个已经站起身来的少年身上。周围的一切都在动,只有他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被口罩闷着,低低的,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妙的偏移。
“陈哥。”
“嗯?”
“你刚才说,”裴昼偏过头,墨镜下面那双眼睛里映着远处聚光灯的碎光,像一潭深水里突然落了颗石子,“找个不粉我的结婚对象,比杀了你还难。”
“对啊,你也知道——”
“不用找了。”
陈敬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愣了一秒:“什么意思?”
“就他。”
陈敬山大脑当场卡壳,倒吸的凉气差点把自己呛到:“等、等等——你什么意思?签他当艺人,还是——”
裴昼没有回答。他拍了拍陈敬山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一会儿去找他们经理,让他来包厢。”
“然后呢?”
谈签约条件?”
裴昼转身走回最里面的隐秘包厢,往沙发上一坐,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漫不经心抿了一口。唇角勾起点极淡的弧度,那点笑里藏着点势在必得的劲儿,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认真。
“然后,”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去问问他要不要跟我结婚。”
陈敬山站在门口,看看隔间里那个一脸笃定的男人,又转头看看大厅里那个已经消失在员工通道尽头的背影,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血压蹭蹭往上窜。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哀嚎,凄厉得像见了鬼。
“裴昼——你疯了吧?!”
谢星野跟着周经理回到办公室。
周经理反手把门关上,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椅子坐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看财神爷的眼神看着他。
“小谢啊,”他搓了搓手,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刚才那首曲子——真是你自己写的?”
“嗯。”
“学了多久钢琴?”
“断断续续,十几年吧。”谢星野说得轻描淡写。严格来说,从六岁开始学琴,到十八岁拿了第一个全国奖项,再到后来一边跑通告一边练琴,确实算是“断断续续”。
周经理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我给你一天一千。”
谢星野眉毛都没抬:“刚才不是说八百?”
“那是给小程的价。你不一样。”周经理从抽屉里掏出一份合同,推到他面前,“你弹的那首曲子,我虽然不懂乐理,但我能听出来——那不是普通的东西。说实话,对面那家酒吧跟我抢小程,我本来挺头疼的。但你来了,小程爱走不走。”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条件只有一个。签个竞业协议,一年内不能跳槽。弹得好,后面还能涨。”
谢星野低头看了看合同,没有马上动笔。
“我只能签两个月。”
周经理的笑容僵了一下:“为什么?”
“我九月份要上大学,”谢星野说得很坦然,“开学之后不能保证天天来。”
周经理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谢星野看得出来他在算账——一个能弹出那种曲子的钢琴手,两个月也比没有强。更何况,万一后面还能续呢?
“行,”周经理点头,“两个月就两个月。开学之后你可以不用日日上工,周末来也行,有空来也行。但一年内不能去别的酒吧弹,这条不变。”
谢星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开学之后的事谁知道呢?先把眼前这两个月的钱挣了再说。
“可以。”
他拿起笔,正准备在合同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门忽然被敲响了。
周经理说了声“进”,一个穿着马甲的服务生推门进来,快步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子,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谢星野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包厢”、“那位先生”、“想见见”。
周经理脸上的笑先僵了两秒,紧接着瞬间切换成标准谄媚表情,头点得像捣蒜,连说了三个“好的,我马上安排”。
他朝服务生摆摆手,转向谢星野时,语气已经换了一副面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殷勤,“小谢啊——刚才那首曲子,包厢里有位客人听到了,非常感兴趣,想请你过去聊一聊。”
谢星野放下笔。
他看了一眼周经理。对方的笑容很热情,但热情下面藏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他长什么样自己心里门清,从小到大见多了这种打着“谈工作”的旗号想把人往包厢里带的套路,上辈子当大明星的时候,多少投资人明里暗里递过这种橄榄枝,他早就练出了百毒不侵的定力。
谢星野笔往桌上一放,抬眼扫了他一下,似笑非笑:“探讨曲子,还是探讨我这个人?”
“哎哟你这孩子想哪去了!”周经理赶紧摆手,拍着胸脯打保票,“那可是娱乐圈里的大人物,跟我们老板是十几年的老朋友,绝对不是乱来的人!人家就是单纯喜欢你的曲子,想跟你聊两句!”
谢星野没接话。他本来就想当个作曲人发发财,要是真的是圈内大佬看上了他的曲子,这送上门的人脉,错过了实在可惜。万一真是对他的曲子感兴趣呢?
他刚才弹的《卡农》在这个世界不存在,但凡是个懂音乐的人,听到这种级别的旋律都会想追根问底。
如果错过这个机会……
“行,”谢星野站起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随手划了一下屏幕,“我去看看。”
在周经理看不见的角度,他的拇指轻轻点了一下录音键。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录音条,他把手机重新揣回口袋。
跟着服务生穿过大厅的时候,谢星野余光扫了一眼那架三角钢琴。刚才他弹琴时围过来的人已经散了,卡座里恢复了低声交谈的氛围。他收回目光,跟着服务生拐进一条灯光更暗的走廊,走到最里面一扇门前。服务生敲了两下门,推开。
“请进。”
谢星野走进去。
包厢不大,一张L型沙发贴着两面墙,中间一张茶几,上面摆着几盏茶杯和一个茶壶。灯光比大厅暗得多,只有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深色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谢星野形容不出来,像是刚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又像是牙疼。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他的眼神里写满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右边那个人——
谢星野一开始没认出来。因为对方在昏暗的室内还戴着个黑墨镜,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谢星野差点以为自己进了盲人按摩店。
谢星野眯了眯眼,仔细打量了一下。
轮廓挺好看。下巴线条很干净,鼻梁也高,嘴形——他把墨镜下面露出来的部分拼在一起,在心里拼凑出一张脸。
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难道是上辈子赶通告的时候在某个活动后台擦肩而过的十八线小明星?不对?长成这个样子不至于混到十八线,咋也得是二线以内,那就是这一世——
他正在脑子里翻找,中年男人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故作镇定的客套。
“想必你已经认出我们是谁了吧?”
谢星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个墨镜男一眼,很诚实地说:“我必须得认识你们吗?”
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裂了一下。
沙发上那个戴墨镜的男人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像是没忍住。然后他抬手,把墨镜摘了下来,露出一双狭长的、带着点笑意的眼睛。
“现在呢?”他问,“还不认识?”
那张脸露出来的瞬间,谢星野脑子里的记忆“唰”一下就通了。理发店墙上的洗发水代言海报,下午理发师指着夸了半天的顶流裴昼,毕竟他还没老年痴呆不至于下午的事晚上就记不住了。
但他不想说“哦,原来是裴大顶流啊,失敬失敬。”因为对方那个态度——摘墨镜的动作像在施舍,问话的语气像在考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你该认识我”的理所当然。
谢星野上辈子也是天王。但他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这么高高在上过。
于是他歪了歪头,做出一副“让我想想”的表情,眼珠转了转,然后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
“对!你是那个卖洗发水的!”
裴昼的表情顿住了。
谢星野继续演,皱着眉假装回忆:“叫什么来的……裴……裴什么?”
“……”
“你那洗发水广告拍得还行,”谢星野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损人,“头发挺顺的。”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裴昼转过头,看向旁边的陈敬山。
“看吧,”他说,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想笑,“我选的多好。完全不是我的粉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甚至可能是黑粉。”
陈敬山扶着额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他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见有人把“瞎猫碰上死耗子”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谢星野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完全搞不懂他们在打什么暗号。他皱了皱眉,决定直接把话题拽回来。
“所以——”他看着裴昼,“你们找我过来,是什么意思?要买我那首曲子?”
裴昼转回头看他。那双眼里的笑意收了收,换了一种神色,沉下来的,认真的,,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结婚吗?”
谢星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合约的,”裴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得很平淡,“一年后离。价钱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