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是被一阵蜂鸣吵醒的。那声音像有人把耳朵贴在他颅骨里，用指甲刮一块铁皮。他睁开眼，天花板上悬着一块半透明的光幕，蓝底白字，像施工图纸叠了一层投影。
【移动城系统已激活】
【当前状态：待启动】
【能源储备：72小时14分钟】
【人口：37人】
【警告：能源低于72小时将触发基础维生系统关闭】
他坐起来，后脑勺撞上低矮的舱壁。这地方是废弃工地的临时板房，铁皮顶被昨夜的风掀掉一角，露出灰蒙蒙的天光。他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还活着，又花了五秒钟确认光幕不是幻觉。窗外传来哭声，有人喊“水”，有人喊“妈”，混杂着远处什么东西啃食混凝土的刮擦声。
陈渊推开门。三十多个人挤在工地中央的空地上，有的蹲着，有的躺着，脸上糊着干涸的泥和血。他数了一遍，三十七个，比昨天傍晚少两个。没人问他那两个人去哪了。
他走到空地边缘，踩上一块嵌在碎石里的钢板。钢板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锈迹，像某种旧机器的底座。他蹲下去，手掌按在钢板上，光幕再次弹开，这次多了一行字：【是否启动移动城？Y/N】
“启动。”他说。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钢板向两侧展开，像被无形的手掰开一块铁皮，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机械结构——齿轮、液压杆、折叠的舱壁、卷成筒状的太阳能板。那些东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展开，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像有人在敲一口巨大的钟。周围的人群炸开，有人尖叫着往后退，有人瘫坐在地上。
两头变异犬从工地东侧的废墟里窜出来。它们比普通狗大一圈，皮毛脱落，露出灰白色的肌肉纹理，嘴里淌着黏液，直奔最近的一个小孩。陈渊还没来得及喊，展开的钢板边缘正好压过那两头犬的脊背。咔嚓一声，像踩碎两根干柴。犬的前半截身体还在地上抽搐，后半截已经嵌进钢板底部的卡槽里。
人群安静了。金属展开的轰鸣声还在持续，但没有人再叫。
陈渊站在逐渐升高的平台上，看着脚下的模块一块接一块咬合，形成一圈约百米方圆的环形结构。外围竖起三米高的合金墙，墙面有射击孔和观察窗，内圈是两排舱室，顶上铺开太阳能板，像一把撑开的灰黑色伞。光幕右上角的数字跳动：【能源储备：71小时52分钟】。
“都进来。”他说，“里面有床位，有净水器，有厨房。”
没人动。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盯着他，嘴唇哆嗦，像要问什么，又没问出来。陈渊没等他们，转身走进最近的舱室。身后传来零碎的脚步声，有人跟上了，有人还在原地犹豫。
周岚是最后一批进来的。她背着个军绿色急救包，腰上别一把短刀，皮靴上沾着干涸的泥点，走过陈渊身边时没看他，径直绕了一圈，把每个舱室的门都推开看了一眼。她走到最东侧的武器库门口，停下来，转身，看着陈渊。
“防御岗没人安排。”
陈渊正在控制台前调能源分配，头也没抬：“我打算从幸存者里抽人轮值。”
“抽谁？你认识他们吗？知道谁会开枪，谁见了血就腿软？”周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金属地板上，“我数过了，三十七个人里，二十一个没干过重活，九个是老人小孩，剩下七个，四个连刀都没摸过。”
陈渊抬起头。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她握在门框上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打算怎么办？”
“武装归我管。人员我来挑，训练我来做，武器登记造册，统一配发。”她说，“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派个人跟着我，但指挥权不能分散。”
陈渊沉默了几秒。控制台上的光幕跳了一下，能源数字又少了三分钟。他点了点头：“行。防御归你。”
周岚没道谢，转身走了。她走到走廊拐角时，陈渊补了一句：“武器登记的事，先别声张。”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了。
夜里十一点，赵铁柱摸到货车旁边。那辆蓝色厢式货车停在移动城最外侧的舱壁阴影里，他蹲下去，手伸进车底，摸到一块油布包裹的硬物。刚拽出来一半，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鞋底踩碎了一片干泥。
他回头，周岚站在五步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朝下，月光从她背后的射击孔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周姐。”赵铁柱咧嘴笑，露出一颗缺了半边的门牙，“这么晚还不睡？”
“你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一点私货。”他把油布包往身后藏了藏，“入城税，懂吧？规矩我懂，明天一早就交到库房去。”
周岚没动。赵铁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从兜里摸出一把改装步枪，枪管上焊着一段消音器，枪托缠着黑色胶带。“这算加急的，孝敬您。”
周岚接过枪，掂了掂，拉开枪栓看了一眼膛线，又还给他。“明天中午之前，所有东西登记造册。少一件，你自己从城墙上跳下去。”
赵铁柱嘿嘿一笑，把枪塞回油布包：“成，成，周姐说了算。”
他抱着油布包钻进货车驾驶室，关上门，才长出一口气。驾驶室仪表盘上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边缘卷起，照片里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蹲在沙堆旁，手里攥着一把塑料铲子。赵铁柱把照片塞进上衣口袋，发动引擎，货车缓缓驶向移动城后方的临时停车场。
陈渊坐在控制室里，监控屏上显示着货车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远去。他面前摊着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翻到新的一页，钢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写下：
“信任需要成本，但成本不该由所有人平摊。”
他合上本子，看了一眼能源数字——71小时02分钟。窗外，移动城的合金墙在月光下泛着冷灰色的光，远处传来变异犬低沉的呜咽，像风穿过一条很长的隧道。控制室的灯光嗡嗡响，桌角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口有一圈干涸的水痕，边缘翘起一层白皮。他端起杯子，水是凉的，喝了一口，又放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有人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陈渊站起来，拉开控制室的门。走廊空荡荡的，尽头有一扇舱门半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他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白露蜷在床角，被子裹到下巴，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她听到门响，没转头，只说了一句：“外面有东西在爬。”
陈渊站在门口，没进去：“多远？”
“不知道。”她闭上眼，“很多，很密，像水一样。”
她的耳后，在昏黄的灯光下，露出一小块淡青色的胎记，形状像一串数字，又像某种被压扁的字母。陈渊看了两秒，没说话，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控制室，他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字：“明天开始，向东行驶。”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月光被云层遮住，移动城的轮廓在黑暗中沉下去，像一座搁浅的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