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城向东走的第二天,太阳刚升到旗杆顶,白露的尖叫声把所有人都惊醒了。
那声音不像小孩做噩梦,更像被踩住尾巴的猫,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陈渊从控制室冲出来时,看见白露蜷在车厢角落,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指关节发白。她整个人缩成一小团,额头抵着铁皮墙,牙齿咬得咯咯响。
“西边有东西在爬。”她喊完这句,又尖叫了一声。
周岚比陈渊快一步。她已经踩着梯子上了城头,半跪在垛口后面,举着望远镜往西边扫。晨光里灰蒙蒙一片,看不出什么异常。她没回头,只问了一句:“多远?”
白露没答话。她蹲在角落里发抖,鼻子里流出一道血痕,顺着上唇淌到下巴,滴在脏兮兮的校服领口上。苏晚晴蹲在她面前,伸手想碰她的肩膀,白露猛地一缩,后背撞在铁皮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公里。”白露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大概三公里。很多很多,贴着地面爬,声音很碎,像……像下雨。”
周岚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陈渊一眼。她的眼神很直接:信不信,你说了算。
陈渊没说话。他走到城头边缘,扶着栏杆往西看。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酸腐气。他看了十几秒,什么都没看见。但他也没走。
“老郑,把无人机放出去。”他朝控制室方向喊了一声。
老郑的声音从舱门里传出来,闷闷的:“无人机剩两架,电池都是半电,飞不了太远。”
“飞三公里,往西,高度一百五,绕一圈就回来。”
老郑没再吭声,但很快传来电机转动的嗡鸣。一架巴掌大的四旋翼无人机从城头升起来,歪歪斜斜地朝西边飞去,在灰白的天空里变成一个黑点。
城里的三十多个人都醒了。有人站在板房门口揉眼睛,有人蹲在临时搭的灶台边,手里攥着半块冷饼子,眼睛却都往城头看。赵铁柱从货车底下钻出来,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眯着眼往西边望了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表。
“三公里外的东西,跑过来得多久?”他问旁边一个瘦高个儿。
“那得看是什么东西。要是跑得快的,几分钟。”
赵铁柱没接话,把烟从嘴里拔下来,塞回耳朵上,转身钻回货车底下去了。
无人机飞了大约四分钟,传回第一张画面。老郑把图像投在控制室的旧显示器上,画面抖动得厉害,灰白色的噪点里能隐约分辨出一片低矮的、贴着地面移动的东西。像水,但比水稠;像雾,但比雾实。边缘有细小的起伏,一层叠着一层,缓慢但持续地朝东北方向推进。
“鼠群。”老郑放大画面,声音变了,“变异鼠群。数量……我数不过来,几千只打底。”
陈渊盯着画面看了几秒。鼠群的移动方向是东北偏北,而移动城目前的航向是正东偏南,按直线距离推算,交汇点在两小时四十分钟之后。他弯下腰,用手指在显示器边缘划了一条线,又量了量角度。
“绕行,往东南偏十五度,全速。”他说。
老郑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全速的话,能源消耗多百分之八。我们本来就只剩……”
“我知道。”陈渊直起身,“绕。”
老郑没再说话,手指落回键盘,敲了几下。脚下的地板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引擎声从低沉变得尖锐,像有人把油门踩到了底。城头的人摇晃了一下,有人扶住栏杆,有人蹲下去稳住重心。
白露还在角落里缩着,鼻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白得吓人。苏晚晴用湿棉球替她擦掉脸上的血痕,动作很轻。白露闭着眼睛,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在念什么,又像只是牙齿打颤。
苏晚晴的手指忽然停住。她低下头,盯着白露左耳后面那块皮肤——耳廓后方的发际线边缘,有一块淡青色的印记,形状不规则,像被什么东西烫过,又像天生的胎记。但那颜色太均匀了,边缘太整齐,像某种刻意压上去的编号。她盯着看了几秒,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块印记,白露在睡梦里皱了一下眉。
苏晚晴把手收回来,把棉球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站起来,对周围的人说:“让她休息,别吵她。”
没人注意到她说话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赵铁柱的动静是在中午被发现的。周岚例行检查车辆时,发现停在后排第三辆的补给车不见了,地上只剩一道轮胎碾过泥地的痕迹,朝南延伸,消失在远处的荒地里。
她找到陈渊时,陈渊正蹲在控制室门口啃一块干饼子,眼睛盯着老郑调出来的能源曲线图。
“赵铁柱跑了。”周岚说,“开走一辆补给车,装了两箱罐头、一箱水、一把步枪,还有他那包私货。”
陈渊咬饼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完,咽下去:“他说去哪了没有?”
“他说去接应朋友。”周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冷意,“你信吗?”
陈渊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走到控制台前,调出移动城的卫星定位图。补给车的信号还在——赵铁柱走之前没拔车载终端,信号点正沿着一条废弃的乡道向南移动,速度不慢。
“他女儿。”陈渊说,“他之前问过我,南边那片安置区有没有幸存者信号。”
周岚没说话,站了几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回头:“下次他再走,我不会拦。但也不会替他开门。”
陈渊没答话。他站在控制台前,看着信号点越来越远,直到它拐过一座低矮的山丘,从屏幕上消失。他伸手把屏幕关掉,转头看向窗外。西边的天际线上,那片灰白色的鼠群已经看不见了,但空气里那股酸腐味还没散,像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烂掉。
下午三点,白露醒了。她睁开眼,看见苏晚晴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管营养液,正往杯子里倒。白露撑着坐起来,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针在往里钻。
“我听到的东西……”她开口,声音干涩,“是真的吗?”
苏晚晴把杯子递给她:“真的。你帮了所有人。”
白露接过杯子,小口喝了一口,忽然皱起眉头。她偏过头,看着苏晚晴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看了我耳朵后面?”
苏晚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拧上营养液的盖子:“你耳朵后面有块胎记,我以为你受伤了,看了一下。”
白露没说话。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从小就有。我妈说,出生的时候就有。”
苏晚晴点了点头,站起来,把营养液收进药箱里:“多休息,别再用异能了,至少今天别用。”
她走出车厢,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停了几秒。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展开看了一眼。纸片上是一串手抄的编号,字迹潦草,墨迹已经褪色,但最后四位数字清晰可辨——和那块胎记的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她把纸片重新折好,塞回口袋,转身朝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夜里十一点,移动城停在一片废弃的农田边。引擎熄火后,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陈渊在控制室核对能源消耗,老郑坐在角落里调试一组数据,两人都没说话。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偶尔闪一下。
忽然,白露的睡舱方向传来一声呓语。声音不大,但控制室的门没关,传得很清楚。
“培养皿碎了。”
老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抬起头。陈渊也转过头,朝走廊方向看了一眼。白露的睡舱门半掩着,里面一片漆黑,没有别的动静。
陈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轻轻带上。他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走廊尽头的灯坏了,只剩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控制室。老郑已经重新低下头,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击,像什么都没听见。
窗外,风把一片枯叶吹起来,贴在玻璃上,又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