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压到西边地平线上，把三辆改装卡车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第一辆车头灯碎了一盏，保险杠上挂着半截变形的铁皮，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第二辆和第三辆的车厢用帆布蒙着，帆布上溅满了泥点和暗褐色的干渍。
车停在移动城东侧入口外二十米，赵铁柱从驾驶室跳下来，靴子踩在碎沥青路面上，发出咯吱一声响。他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眉骨斜着划到颧骨，血已经结了痂，黑红黑红的。他拍了拍车门，朝城头喊：“开门！货到了！”
陈渊站在城头垛口后面，没急着动。他看见赵铁柱身后跟着三个人，两男一女，身上都带着伤，衣服破得看不出原色。其中一个男的左脸有一道旧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疤口发白，像是被刀片削过又没缝好。
周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城头，站在陈渊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她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疤脸男人看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说：“刘疤。旧城通缉榜上排第七，倒卖军火起家，手上至少有三条人命案。”
陈渊没接话，目光扫过三辆卡车的车厢。帆布一角被风掀起，露出下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步枪枪托，木色发亮，像是刚从油纸里拆出来的。
“开门。”他说。
赵铁柱把车开进移动城东侧的卸货区，发动机熄火后，整个场地安静下来。他掀开第一辆车的帆布，里面堆着七八个军绿色铁皮箱，箱盖半开，露出黄澄澄的子弹壳。第二辆车里是两台柴油发电机，外壳有磕碰的痕迹，但整体完好。第三辆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捆麻绳和一把铁锹。
“枪呢？”陈渊问。
赵铁柱拍了拍第一辆车的驾驶室，车门打开，一个瘦高个跳下来，手里拎着三支步枪，枪管用布条缠着。他把枪放在地上，又转身从座位底下拖出一个帆布袋，解开袋口，里面是十几个弹匣。
“就这些。”赵铁柱说，“剩下的在路上丢了。我们回来的时候在城西加油站被一群变异鼠追了四公里，丢了一车货。”
他说这话的时候，刘疤站在旁边，没吭声，只是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子。另外两个人缩在卡车阴影里，一个蹲着抽烟，一个靠在车轮上闭眼。
陈渊蹲下去，拿起一支步枪，拉开枪栓看了一眼膛线。枪保养得不错，没有锈迹，枪机滑动顺畅。他放下枪，站起来，目光落在刘疤身上。
“你们三个，什么来路？”
刘疤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跑路的。旧城没了，跟着赵哥混口饭吃。会修车，会开枪，不白吃你们的饭。”
陈渊没接话，看了赵铁柱一眼。赵铁柱别过脸，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血痂，没解释。
“行。”陈渊说，“人留下，武器全部上交，统一登记。你们三个单独隔离二十四小时，观察期过了再分配岗位。”
刘疤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成，听你的。”
陈渊让老郑带人去卸货，周岚负责把三支步枪和弹匣登记入库。赵铁柱站在一旁，看着刘疤三人被带往隔离舱，没说话，直到人都走远了，他才走到陈渊身边，压低声音说：“那车货，我欠他们的。”
陈渊没回头：“你欠他们的，不是移动城欠他们的。规矩定下来，就是给所有人定的。”
赵铁柱没再说话，转身走了。他走过卸货区时，靴子踩到一块松动的铁板，铁板翘起来又落下去，发出哐当一声响。
隔离舱在移动城底层，原本是个工具间，被老郑临时改成了三间带锁的隔间。每间不到四平方米，一张铁架床，一个塑料桶当马桶，墙角有一根水管，拧开能出凉水。刘疤被关在最里面那间，门锁是普通的插销锁，外面加了一道横栓。
周岚在隔离舱外间的墙上装了一个震动传感器，用两根电线连到控制室的蜂鸣器上。她调试完，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陈渊说：“这东西灵敏度不高，但门锁被撬动的话，能触发。”
陈渊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九点十四分。他回到控制室，老郑正蹲在角落里拆一台柴油发电机的滤清器，地上铺着报纸，零件摆了一排。
“能修好吗？”陈渊问。
老郑头也没抬：“能。但需要时间，至少两天，还得有替换的滤芯。这机器是旧型号，配件不好找。”
“先修着。”陈渊说。
他坐到控制台前，打开监控屏幕，画面切换到隔离舱外间的走廊。走廊灯是昏黄色的，照在水泥地上，能看到墙角有一滩水渍，像是水管漏了。刘疤那间隔间的门关着，没有动静。
陈渊看了一会儿，把屏幕切到移动城外围的夜视摄像头。城东方向的公路空荡荡的，路面上散落着几块碎石和一片被风刮过来的枯叶。远处有东西在动，但看不清，可能是变异鼠，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控制室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困在铁皮里的苍蝇。
夜里两点十七分，蜂鸣器响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陈渊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披上外套，快步走到控制室。周岚已经在了，她穿着作战服，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鞘还没扣上。
“隔离舱，外间门锁。”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陈渊跟在她后面，穿过两条走廊，下了一段铁梯，来到隔离舱外间。门开着，走廊灯照进去，能看到门锁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锁舌歪了一点，但没有完全脱开。
刘疤那间隔间的门关着，横栓还在原位。
周岚走过去，蹲下，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锁孔。锁孔边缘有细小的金属碎屑，是钢丝刮过的痕迹。她站起来，没说话，转身看向陈渊。
陈渊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了一眼隔间的门，又看了一眼门锁上的刮痕，沉默了几秒。
“叫赵铁柱来。”他说。
赵铁柱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脸上那道血痂在灯光下显得更黑了。他看了一眼门锁上的刮痕，又看了一眼刘疤那间隔间的门，没说话，走过去，拉开横栓，推开门。
刘疤坐在铁架床上，手里攥着一截钢丝，钢丝一头弯成钩状，还带着几丝铁屑。他看到赵铁柱，愣了一下，把钢丝往床底下一塞，站起来，咧嘴想笑。
赵铁柱没让他笑出来。他上前一步，抓住刘疤的衣领，把人从床上拽下来，按在地上。刘疤的脸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就不再动了。
“我说过，规矩就是规矩。”赵铁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松开手，站起来，把刘疤从地上拽起来，拖到外间，按在走廊的旗杆旁边。旗杆是根铁管，焊在墙角的底座上，平时用来挂移动城的旗子。赵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尼龙绳，把刘疤的手腕绑在旗杆上，打了个死结。
刘疤低着头，没反抗。他左脸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显得发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赵铁柱绑完，退后一步，看了陈渊一眼。陈渊站在走廊尽头，没动，也没说话。赵铁柱走过去，从他身边经过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对不住。”
陈渊没接话。他等赵铁柱走远了，才走到旗杆前，看了一眼刘疤。刘疤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陈渊转身，对老郑说：“给隔离舱加一道物理锁，焊死。”
老郑从工具间里翻出一把角磨机和几根铁条，蹲在隔离舱门口开始焊。火花溅在水泥地上，发出刺眼的亮光，照亮了走廊里那滩水渍和墙角的灰。
陈渊回到控制室，坐在椅子上，看着监控屏幕。屏幕里，刘疤被绑在旗杆上，头低着，肩膀微微起伏。走廊灯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在水泥地上，又短又歪。
他关掉屏幕，窗外传来风声，从城东方向的公路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桌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口有一圈干涸的水痕，是白天喝水留下的。
他盯着那圈水痕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蜂鸣器没有再响，但控制室的灯管还在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困在铁皮里的苍蝇，飞不出去，也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