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江城殡仪馆的走廊比白天长了三分。
魏雅从市医院回来,兜里只剩下九十二块钱。
他把那张透析收费单折好,塞进工服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三号停尸间的老式荧光灯管嗡嗡响,光线惨白,门口那排铁皮柜子上贴满黄色标签,写着死者的姓名和日期,有几个标签已经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的锈迹。
他刚坐下,就听见高跟鞋踩地的声音。
哒,哒,哒。
走廊尽头晃过来两个人影。
打头的男的穿着灰色定制西装,领口敞着,露出那条小指粗的金链子,子上昂着,走路带风。
旁边挽着他的女人穿一条黑色短裙,指甲涂得猩红,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和这殡仪馆的阴冷格格不入。
门口挂的那块“请保持安静”的牌子,她压根没看一眼。
魏雅认识那女的。
施诗雅。
大学时他追过她,在一起三个月,她甩了他。
分手那天下着雨,她站在宿舍楼下,说得清清楚楚:“你五行缺钱,八字克亲。
我跟你在一起,怕没命花。”
那句话,魏雅记了三年 “哟,这不是魏大才子嘛。”
施诗雅在值室门口站定,歪着头打量他,嘴角往两边扯开:“我听说你在这儿当看门狗,还以为是同学跟我开玩笑。
没成想,跑得挺勤快的,真来了。”
魏雅没说话。
手掌按在桌面上,指甲掐进桌面,桌面上已经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他这几个月掐出来的。
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味,混着香灰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腐臭味,熟悉到麻木。
那个西装男上下扫了魏雅一眼,扭头问施诗雅:“这谁?”
“我大学同学。
当年追我的时候可深情了,说要养我一辈子。”
施诗雅咯咯笑了一声,“没想到是这种养法。
拿死人的工资养。”
西装男露出一个“懂了”的表情,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张红色票子,在指间弹了弹。
他把钞票往地上一扔,红票子打了个旋,正好落在魏雅那双开了胶的劳保鞋前。
鞋头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发黑的棉垫,补了又补,还是漏风。
“兄弟,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西装男咧嘴,“捡起来。
就当你值一晚上班的辛苦钱。”
魏雅盯着地上那张钞票,又抬头看他。
“沈总,我一个晚上工资一百二。”
他说,“你这一百块,还差二十。”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施诗雅先笑出声来,那笑声尖利刺耳,刮得人耳膜生疼。
西装男也跟着笑,眼角的纹路都挤出来了。
“有骨气。”
他拍了拍魏雅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压得魏雅半边肩膀往下沉,“那这样,今晚上十一号间有一具红衣女尸,上面打过招呼,要连夜送走。
老员工都嫌晦气,你年轻,胆子大,你一个人去搬。”
魏雅的手指猛地一缩。
十一号间。
整个殡仪馆的老员工,没人不知道那个编号。
红衣尸体怨气重尤其是非正常死亡、死前穿红衣的,那东西是最难缠的。
前年有个老师傅喝了酒去挪一具红衣老太太的遗体,第二天就摔断了腿。
“怎么,不敢?”
西装男挑着眉看他,笑里没半点温度,“不敢也行。
明天八点之前,把工牌留下,走人。”
魏雅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他想到兜里那张透析收费单,想到母亲病床上反复出现的浮肿,想到下次缴费日期就快到了,而他手里只有九十二块钱。
他攥紧了拳头。
指甲刺进掌心,疼发麻。
“几点?”
他问。
“十一点。
现在十点五十,还有十分钟。”
西装男满意地点头,搂着施诗雅的腰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