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三号停尸间惨白的冷气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猩红的APP图标,就那么躺在他的桌面上。
没有任何名字,没有安装记录,就像是从手机里长出来的一样。
魏雅觉得自己的手指有点不听使唤,指尖冰凉,死死地摁在桌沿上,指甲盖泛出灰白色。
床上,那具红衣女尸的眼睛,还睁着。
她看着他。
一句“检测到D级诡物——怨红衣,宿主是否进行举报?”
就这么突兀地弹了出来,盖住了那个猩红的图标,一行白字,刺眼得很。
下面是两个选项,【是】和【否】。
魏雅喉咙发紧,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里,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他想起沈俊那张脸,轻蔑的笑容,甩过来的那张百元大钞,“跪下来捡,就当哥哥赏你的。”
施诗雅站在旁边,红唇勾着,像看一条落水狗。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吱作响。
去他妈的吧。
魏雅伸出拇指,按在了【是】上。
一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像是有电流从他的指尖窜过,麻酥酥的,沿着手臂一直冲到头顶。
床上的女尸猛地抽搐了一下,那张青灰色的脸朝上仰起,嘴巴“哈——”地张开,发出声极长的、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声音。
魏雅的头皮炸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往后逃,可脚底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他看见了那件红衣。
那件染着暗褐色陈旧血迹、穿在女尸身上的血红连衣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一样,从女尸身上一寸寸地剥离、剥起,在半空扭曲、折叠,化成一缕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黑烟,急速地朝手机屏幕里钻去。
魏雅感觉眼前的空气都变得扭曲了,一股浓重的、像什么东西烧焦混着铁锈的味道,扑鼻而来,呛得他差点屏住呼吸。
黑烟很快消散在手机屏幕里。
女尸重重地躺回了床上,眼皮合拢,脸上那种诡异的青灰色似乎淡了一层,像一具重新安静下来的普通尸体。
魏雅僵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胸腔里全是那股焦铁味。
他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的红色APP图标旁边,多了一个硬币大小的图标,那是一个暗金色的“镇”字。
下面跳出一行新的文字:【举报成功。
诡物“怨红衣”已收容。
奖励:功德值100点。
随机遗物——破煞符,已发放,可驱散C级以下诡异。
灵视能力已激活。
几乎是同时,魏雅感觉自己的右眼猛地一热,像是被一滴滚烫的水溅到了。
眼泪刷地一下就涌了出来,他眨了眨,视野里的一切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他那张破旧的值班桌上,原本看着干净的台面,边缘处多了一层淡淡的、灰黑色的雾气,像是积年的灰尘活了过来,正在缓缓飘动。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手背的皮肤上干干净净,一丝灰气都没有。
然后他猛地转头,看向停尸间门口的方向。
门外走廊的墙壁上,残存着一大片暗红色的、几乎凝固成胶质的怨气,像是被人硬生生泼上去的油漆,在人眼可见的范围内扭曲着。
那个方向,是沈俊和施诗雅刚才离开的方向。
魏雅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鼻子里还能闻到那股呛人的焦铁味,可耳朵里却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动静。
三号停尸间隔壁的墙里,传来一阵像是指甲刮擦水泥板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刺耳又带着黏腻感。
魏雅后颈汗毛竖了起来,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从那些诡谲的雾气上移开,落回手机屏幕。
系统界面上,那枚暗金色的“镇”字正在微微发光。
他多看了两眼,心里那股刚涌起来的、冰凉的恐惧还没退,手机又“嗡”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中央弹出一条新的红色警告,字体比刚才大了一圈:【检测到B级诡异事件——午夜公交(编号075)。
地点:殡仪馆后门,203路公交站。
时效:今夜11:45。
魏雅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老旧的,表盘都磨花了的电子表。
23:35。
距离那一班车,只剩十分钟。
他还从刚才的惊魂未定里缓过神,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工服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
后门,203路,午夜公交。
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一班公交,江城殡仪馆后门那条路,白天也基本没什么车走,更别说这个点了。
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不去,太邪门了。
可他刚低头,视线扫到手机屏幕上那个依然亮着的,猩红色的APP图标下,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当前仇恨值:未清除。
宿主若无法在一小时内完成任何一次成功举报,体内的细微怨气碎片将开始侵蚀宿主正常细胞。
那股刚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热气,一瞬间凉透了。
他不想死在这里。
更不想死在这座冷冰冰的殡仪馆里,连给他妈送透析费的人都没有。
魏雅咬了咬牙,随手抓过桌上那件破了边的工服外套,胡乱套上,把手机揣进兜里,脚下一转,拉开停尸间那扇沉重的铁门,迈进了走廊。
走廊的灯管还是那么嗡嗡响,光线惨白,墙角的阴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他没敢细看,只攥紧兜里那张刚出现在掌心的、带着一丝温热触感的符纸,大步朝后门走去。
推开门,一股潮湿的夜风扑面而来,卷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钻进他鼻腔。
外面的空地黑沉沉的,只有远处一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他朝车站方向走了几步,还没靠近,脚下就踩到了什么东西,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他低头一看,那是一根干枯的、发黑的骨头,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散落在水泥路面上。
而前方的站台处,正缓缓停下一辆车头灯昏黄破旧的公交车。
车身上的线路牌是空白的,车窗全黑,看不清里面坐没坐人,车门却“吱呀——”一声,缓缓滑开,像是专门在等他。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混着汽油味,从敞开的车门里涌出来,差点把魏雅熏了个跟头。
他兜里的手机,又疯狂地震动起来。
他甚至不用掏出来看,都知道屏幕上一定又弹出了那条熟悉的红色提示。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脊梁抵在一棵粗粝的树干上,凸起的树皮硌得他生疼。
手指已经摸到了兜里那张温热的符纸。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笑吟吟的声音。
“哟,陈哥,这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在这儿,等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