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11:35。
还有十分钟。
魏雅没有犹豫。
倒不是胆子突然变大了,主要是刚才那一百点功德值到账的感觉太他妈真实了,像大冬天灌下去一口烧刀子,从喉咙热到胃里。
而且他最穷的时候,兜里那张九十二块钱不知道够买几盒药,再不来点横财,他娘真得断药。
喘,呼出的白气在昏黄路灯下格外显眼。
殡仪馆后门的铁门锈迹斑斑,常锁着,魏雅摸出钥匙捅了两下才打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声。
他闪身出去,一眼就看见那辆203。
不该存在的东西。
站牌旁边停着一辆旧式柴油公交,车身漆着暗红色的广告涂层,车灯没开,但发动机盖缝隙里渗出一缕白烟,和这深秋夜里的空气混在一起,闻起来有一股烧焦的橡胶味。
整辆车的轮廓微微扭曲,像热浪里的倒影,看不真切。
魏雅往前走了两步,口袋里那张破煞符贴在手指间,纸面坚硬,冰得扎手。
他喉咙滚了滚。
“你妈的。”
他骂了一句,然后抬手,啪地一声把符纸拍在车门上。
那辆公交车像是被抽了一鞭子,车体猛地一震。
车厢内部传来一声极尖利的嘶叫,像指甲刮黑板,但更响、更深,魏雅的耳朵刺得发疼,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车门哗啦一下打开了一条缝,一只干枯的、乌青色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指甲长而弯曲,死死抠住门框,似乎想往外爬。
然后又被另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拽了回去。
砰!
车厢内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接着是一连串崩裂一般的响动,那半只探出车门的枯手像纸屑一样碎裂,化成了黑色的灰烬,顺着风散了。
车门猛地合上,发出“砰”的巨响。
公交车的灯灭了,整辆车安静下来,像一具被没收了灵魂的躯壳。
魏雅攥紧的手机嗡嗡震了一下。
【举报成功:B级诡异事件——午夜公交(编号075)已清除。
奖励:功德值800点,随机遗物【人皮面具】(可幻化外形,持续时间30分钟)。
魏雅还没来得及细看“人皮面具”是什么鬼玩意,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说笑声。
两道。
一个男声,嗓门粗,带点喝过酒的沙哑:“…
…那地方邪乎得很,老员工都说三号停尸间半夜闹鬼,红衣女尸,卧槽,我他妈才不去,是不是那傻逼保安的值班范围?”
另一个是女声,短促地哼了一声:“就他那胆子,怕是看到死人都吓尿了。”
是沈俊和施诗雅。
魏雅几乎是本能地闪到站牌背面。
铁皮站牌遮挡住他的身形,他微微侧过头,看见沈俊穿着那件灰色西装,领口大敞,金链子在暗光下晃眼,正搂着施诗雅的腰朝这边晃过来。
施诗雅的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哒哒响,像敲钉子一样敲在魏雅的耳膜上。
沈俊叼着根烟,路过站牌,瞥了一眼那辆公交车。
“哟,这破车站啥时候停了个车?
看着不像跑这条线的。”
施诗雅皱起眉头:“这车…
…怎么没司机?
大半夜停在殡仪馆后门,瘆得慌。”
沈俊哈哈笑了一声,手指夹着烟弹了下烟灰:“怕啥?
有老子在呢,什么妖魔鬼怪敢近身?”
他把烟蒂往地上一扔,用鞋尖碾了碾,声音拔高了些,“再说了,这殡仪馆里那些死人,不就是收费的玩意儿么?
贵一点的骨灰盒我都卖出去十几万,那些鬼要真有胆,让它们来找老子试试?”
魏雅的手插在裤兜里,指腹摩挲着那张刚到手的人皮面具。
面具表面像一层薄薄的胶质,带着体温,触感说不出来的黏腻。
他深吸一口气,改变主意了。
没有走。
魏雅迈步从站牌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天哥,这车引擎没熄火,不知道谁送来的,不会是你们的车吧?”
沈俊没想到他会从站牌后面冒出来,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轻蔑的笑:“我说谁呢,魏保安。
怎么,不守你的死人,跑这儿来看车了?”
施诗雅站在沈俊身边,上下打量了魏雅一眼,裙下的膝盖并拢,红唇勾出一个弧:“魏雅,你不会真要守在这后门口过夜吧?
这车看起来不太正常,你可别被吓着了。”
沈俊瞟了一眼车门。
车门虚掩着,露出一条黑漆漆的缝隙,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脸上的不屑更浓了,回头对施诗雅说:“不就是辆没人要的车么,走走走,上去看看里头啥情况。”
他说着,一脚蹬上前踏板,伸手拉开半掩的车门,整个人往车厢里探了探,“空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话音没落。
车门在他身后猛地合拢,轰的一声闷响,震得整个车体都在抖。
魏雅站在三步开外,亲眼看见沈俊的背影被吞没进那片黑暗里。
施诗雅脸色一白,上前一步猛拍车门:“沈俊?
沈俊!”
车门纹丝不动。
下一刻,车厢里传出沈俊的一声尖叫,那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挤出来的,短促、尖利、带着极重的惊恐。
然后是一阵杂乱无章的撞击声,紧跟着一个重物砸在车窗玻璃上,玻璃裂出蛛网状的纹路,魏雅透过裂纹,隐约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拽住沈俊的领口,往车厢底部拖。
施诗雅的尖叫声刺破夜空,她拼命抓着车门把手,指甲盖劈裂了一块,手背青筋暴突:“救命!
开门!
开门啊——” 魏雅低头。
手机屏幕亮了。
【检测到B级诡异事件——午夜公交(编号075)。
宿主是否进行举报?
他手指按在“是”上面。
滴。
一瞬间,公交车里所有灯同时亮起,惨白刺目的白光几乎要把车厢照穿。
沈俊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车门发出一声泄气般的“嗤”响,缓缓滑开。
沈俊滚了出来,连滚带爬地摔在人行道上。
魏雅看见他裤裆湿了一大片,皮鞋跑丢了一只,西装扣子崩飞了三颗。
施诗雅扑过去扶他,被沈俊一把甩开,他趴在地上干呕,浑身发抖,嘴里断断续续地骂:“鬼…
…车里有鬼…
…那玩意儿,那玩意儿抓我…
…”
魏雅就站在旁边,把手机收进口袋。
沈俊忽然抬头,死死盯着他:“是…
…是你!”
他沙哑着嗓子,指节发白地指着魏雅:“你他妈刚才在门口贴了什么东西?
老子看见了——一张黄符!
你害我!
你他妈敢害我!”
魏雅没动。
他低头看着沈俊。
这个半小时前还搂着施诗雅嘲笑他是“看门狗”、扔一百块钱让他跪下来捡的富二代,此刻瘫在地上,一身尿骚味,西装皱成一团,脸上全是鼻涕和眼泪,哪还有半点嚣张的样子。
沈俊还在吼:“你等着!
你他妈等着!
老子回去就叫人——” 魏雅的口袋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没有熄灭,蹦出一行刺痛眼睛的红色文字:【警告!
检测到宿主身上有B级怨气污染,怨气来源——王师傅。
你已被诡异标记,24小时内,它们会来找你。
魏雅猛地回头。
殡仪馆二楼,第三扇窗户。
那个位置是值班室侧面的休息间,常年没人住。
此刻窗帘拉开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隐在黑暗中,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
是王师傅。
火化工王师傅。
他正站在那个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看着魏雅。
魏雅的手心瞬间凉透了。
那辆午夜公交里的东西刚刚被人借刀除掉,他口袋里的破煞符已经彻底碎成粉末,而沈俊还在脚边嘶吼着要报复他。
王师傅的声音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传来,不大,却清清楚楚:“魏小子,你那双眼睛,是不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