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鬼,围在一具遗体前,交头接耳。
“卧蚕还不够明显。”
“你眼睛是闭着的,化得太明显会很奇怪,这样行吗?”
“那眼睛睁开会不会更好看?”
“你想吓死谁?”
“老师,高光请给我狠狠地打!”
“给你点几颗晒斑。”
“好看,怎么我自己化妆的时候没想到这个?”
……
大功告成。
季思敏反复打量,最后给出了五星好评。
“老师你太厉害了,下次我还找你。”
下次?
祝灵眼皮一跳:“要是真有下次,那你下一世的寿命……”
季思敏连忙抬手扇了自己的嘴一下:“我乱说的,没有下次,没有下次。”
“那倒也不一定。”祝灵笑了笑,“没准我的命很长呢,那就借你吉言了。”
听她这样说,季思敏也笑起来,连忙说:“我听人说,做你们这一行,是在给自己积德,长命百岁是很合理的事!”
的确是积德,不过积的是阴德。
祝灵只是不希望季思敏因为随口说错话了而内疚,实际上她比谁都清楚,她的阳寿的确不算很长,起码别说一百岁了,连寿终正寝都很难。
不过她倒是不怕死,她和寻常人不一样。
别人不知道死了以后要面对的是什么,害怕离开亲人,害怕下一世会过得不好。
又或者根本不相信有下一世。
祝灵因为从小就和普通小孩子不一样,又是异瞳,父母嫌她不吉利,在她幼年时期就将她抛弃了,所以她没有亲人值得留恋。
至于朋友……有是有,就是没有活的。
而且她很清楚地知道,她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送走了季思敏,祝灵收拾一番就准备下班了。
锁上门出去的时候,张叔已经在大门的岗亭里打起了瞌睡。
雨只下了一小会儿就停了,祝灵往前走了两个路口才顺利叫到网约车。
不用猜也知道,凌晨三点,越是临近殡仪馆,就越是打不着车。
那些司机总怕大半夜在殡仪馆附近接到的乘客是冷冰冰的,不喘气儿的。
上了车之后,祝灵感觉头晕沉沉的,大概是退烧药的药效慢慢下去了,她的体温又开始有了往上升的趋势。
车里很吵,吵得她想休息都很难。
司机大概是为了提神,一直播放着动次打次的音乐,大多是一些市面上流行的抒情歌曲的DJ版,听多了还挺上头。
祝灵下了车往家走的时候,不自觉哼唱了几句,谁承想,竟把正打着电筒在小区里巡逻的保安吓了一跳。
“小……小祝啊……下班了?”
保安老胡捂着起伏剧烈的胸口长松一口气。
祝灵住的是当年收养她的爷爷祝山留下的房子。
房子面积很小,房龄很大,老爷子膝下无儿无女,去世以后便把房子作为遗产留给了她。
这个老小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时修建的,起初是钢铁厂的职工宿舍,后来钢铁厂将房子的产权作为员工福利低价卖给了厂里的老员工,祝山就是其中之一。
再后来,钢铁厂严重亏损,无法继续运营,祝山没了工作,为了养活小小的祝灵,只能另谋出路。
当了大半辈子的工人,祝山没有别的本事,因为小时候家里做的是白事生意,索性就继承了父母的衣钵,也干起了白事。
做这一行,跟医院和殡仪馆打的交道最多。
祝灵和殡仪馆的缘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老胡,你怎么一惊一乍的?”
保安老胡以前也是钢铁厂的工人,跟祝山是旧相识,知道祝灵现在在殡仪馆上班,跟她说话的时候也就没那么避讳:“还不是因为对面那小区,昨天有个女的跳楼死了!”
要让他大半夜跟别的住户聊这个,他的确害怕。
但老祝家的,无论是祝山,还是他的小孙女祝灵,都是有些本事的。
以前老胡家里的老人过世,就是找祝山去帮忙处理了后事,隔了几天,那位过世的老人给他托梦,说是一路上都很顺利,阴差看在姓祝的人的份上对他十分照顾。
这件事挺玄乎的,他没敢跟别人说起过。
但自那一次起,他就觉得祝家的这对爷孙是有本事的。
“跳楼?”
“可不是吗?”老胡凑得更近,生怕大晚上的还有谁会听见似的,“我没敢去看,但他们那儿的保安跟我关系好,当时他就在现场,跟我说是人摔下来四肢还在动,脑袋先着地,脑浆都摔得溅了几米远。”
祝灵深吸了一口气。
她这两天没听说有死状这么凄惨的遗体送到殡仪馆来,市里的殡仪馆不止她工作的那一处,估计是送到别的地方去了。
还好。
今天处理季思敏的遗体已经不算容易了,要是再来个脑袋都摔开花的,她可能连续加班到天亮都处理不完。
“我刚才没把你看清楚,就是听见有女人的声音哼哼唧唧,我以为……以为……”
祝灵笑了一下:“以为撞见鬼了?”
老胡傻乎乎地嘿嘿一笑,一副憨厚的样子。
祝灵借着昏暗的路灯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确认他的确没有被什么奇怪东西给冲撞了,只是吓了一跳而已,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是在附近小区发生的事,如果不是跳楼者死后怨气太深影响太广,应该不会轻易波及这里的磁场。
“胆子小就带点东西在身上,起个心理作用也好啊。”祝灵问他,“我记得你平常脖子上不是挂着一块平安扣吗?”
那块白玉做的平安扣并不起眼,除了祝灵,没人能看见从一块普通的玉中透出的一缕微光。
当初老胡戴那块玉,应该是他的家人拿去开过光的。
“别提了。”说起这件事,老胡就一肚子气,“今天出门来换班的时候在楼梯上摔了一下,人没摔着,平安扣给摔碎了,哎……”
也正是因为这个,今晚他才比平常胆子更小。
总觉得少了点安全感。
“小祝,要不你给我叠个什么?或者画个符?”老胡询问道。
祝灵一时无语:“我就是个给死人化妆的,我又不是道士,不会画符。”
她是真的不会。
老胡遗憾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