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哼了。
苏青禾把那本裂了口的册子从沈碎江怀里抽回来,翻到第二页,毛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空。
刚才那是赔偿金。你住哪儿?”
沈碎江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往堂屋外头瞟了一眼,又瞟回来。
“那什么街口那个塌了的棚子底下凑合一宿……”
苏青禾的笔尖落下去,在纸上划了一道。
“街口棚子也是青禾街的公共设施。你要住,得交租金。塌了的那半边,正好算你借住,按天计费。”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册子转过来,“加上你现在的住宿欠费,总共三千四百中品灵石。工期从三个月延长到三个半月。”
沈碎江嘴巴张了张,半晌憋出一句:“你这账怎么算的……”
“算盘算的。”苏青禾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不服气?你也可以买个算盘自己算。”
沈碎江不吭声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本册子,又抬头看了看苏青禾,脑袋歪向一边,像在掂量什么。
过了会儿他伸手把册子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空行处按了个手印。
指印按上去的时候,一滴极淡的墨色从指腹渗出,在纸面上晕开一个不太规整的圆。
苏青禾注意到了。
她没出声。
“行吧,”沈碎江把册子递回来,两手一摊,“反正我跑路也没地方去。扫地是吧?扫就扫。”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住。歪着的门板靠在那儿晃了晃。
“卯时是不是太早了?我这人习惯睡到辰时……”
“卯时。”苏青禾头也没抬,“迟一刻翻一倍。”
沈碎江踩着满地碎瓦门。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拖沓着,一路往街口去了苏青禾站在原地,翻开册子最后一页,看了看那个指印。
墨色晕开的纹路里有一丝极细的亮光,一跳就不见了。
她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跟那本旧账簿贴在一起。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全亮。
青禾街的石板路缝里冒着潮气,张闷壶的棋摊还没支起来,街尾拾荒老头的废铁堆在晨雾里影影绰绰。
苏青禾站在街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端着一碗灵米粥,热气扑在脸上。
沈碎江从街口的破棚子底下钻出来,头发上沾着根干草,打着哈欠走过来。
青衫皱巴巴的,腰间的锈剑歪挂着,剑穗缠成了一团。
“早啊房东。”他揉着眼睛,“今天干什么?扫地?我那一剑下去能把整条街的地皮都刮走,要不……”
“除草。”
苏青禾喝了一口粥。
“街中段,林符瓷的院子外面。那院子半个月没人出来了,草长得比墙高。你今天的活,把那院子外围的草全清干净。”
“林符瓷?谁啊?”
“你管是谁。草拔干净就行。”
沈碎江领了活,甩着胳膊往街中段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扭头瞅了瞅苏青禾手里那碗粥。
“房东,你这粥……”
“劳务人员不管饭。自己解决。”
沈碎江蔫蔫地走了。
青禾街中段,林符瓷的院子缩在两排铺面中间,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爬满了枯藤。
院门紧闭,门缝里塞着几片黄纸角,像是从里面塞出来的,又被风吹得卡住了。
墙外的草确实疯了,狗尾巴草长得跟人腰齐,蒿草一股冲鼻的涩味,角落里还堆着一丛半枯的藤蔓,缠住了院墙外那根排水渠的铁栅栏。
沈碎江站定,叉着腰打量了一圈。
“嚯。”
他弯腰拔了两把草,草根带着湿泥从砖缝里扯出来,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拔到第三把,他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泥,嘴里开始碎碎念。
“这符箓师是有多怕出门?草都长成精了。再长两天能成灵植了,卖给万宝坊还能换俩灵石。哎你说这院子是不是有后门,人是不是早跑了……”
他一边嘟囔一边弯腰接着拔。
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袖口,冰凉地贴在手腕上。
有几棵草茎上带着细刺,划过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拔到靠墙根第三丛蒿草的时候,院门里侧极轻微地响了一下。
沈碎江没在意,继续拔,嘴里没停。
“这院墙看着结实,其实砖缝都松了,我一手推过去保管整面墙……”
“谁……”
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细得像蚊子腿被风吹了一下。
沈碎江手里的草茎断在半截。
“谁在外面……”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门缝里塞着的那几片黄纸角抖了抖,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碰了一下。
沈碎江直起身,把手里半截草茎扔了,凑到门缝跟前,眯着一只眼往里瞅。
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有一股墨水味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微弱的灵光腥气。
“别怕别怕!”他赶紧退后半步,两只手举起来来回摆,“我就是个拔草的!房东让我来的,说我拔完草这月房租免一半。你看我这样,像坏人吗?”
门里没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门缝里那几片黄纸角又动了动。
这次有半张脸从门缝后露出来,白得没什么血色,眼睛很大,瞳孔几乎占满了眼眶,视线在沈碎江身上弹了一下,又缩回去。
“你……你别进来。”
声音细弱,但语气清楚。
“不进去不进去。”沈碎江摆手,“你院子外头的草我拔完就走。对了你这些草长得比我都高,平时怎么出门?”
门里沉默了一阵。
“我不出门。”
沈碎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堆拔下来的草,想了想,弯腰接着拔,这回没再碎嘴。
院门后头安安静静,门缝里那双眼睛偶尔往外瞟一下,又缩回去。
院里偶尔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踩在什么东西上发出“嗒”的一声,然后又没了。
沈碎江拔到院子东南角的时候,一块石头。
那石头半埋在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长满了青苔,草根从石头底下钻出来,盘得密密麻麻,缠团,用手扯不动。
他拽了两下没拽动,手心被草茎勒出两道红印子。
“什么玩意儿……”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石头底下的草根颜色不太对,比别处的深,泛着一层的油光。
石面跟地面的接缝处,有极细的灵光在渗,汗珠慢慢冒出来。
沈碎江伸手按了按那块石头。
手刚贴上去,一股凉意顺着掌心蹿上来,直冲小臂。
他皱了皱眉,另一只手按上腰间的锈剑。
“就一块石头,别磨叽了。”
他站起来,退了一步,手腕一翻,锈剑出鞘三寸。
剑气扫过的时候没有声音。
剑锋贴着地面横切过去,那块石头从正中间裂成两半,断面平整光滑,像被热刀剖开的牛油。
裂开的石缝底下,一道温热的灵光涌上来。
那光很淡,带着泥土和青苔混合的气味,涌出石缝的时候贴着地面散成一团朦胧的雾。
沈碎江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温热顺着口鼻灌进胸腔,像有人往他冻僵的经脉里倒了一碗热汤。
他体内的化神瓶颈,停滞了不知多少年,像一堵嵌满铁锈的墙,密不透风。
这会儿,那堵墙的缝隙里渗进来一丝光。
他后背一阵发麻,脊椎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往上推了一把。
指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一道凝练的剑气从虎口溢出,斜斜地切过地面。
那剑气太细太快,割开了草叶,没入泥土,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痕。
沈碎江愣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发抖的指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发紧。
那种感觉像在深海底下憋了三百年的气,终于浮出水面吸了一口。
他忘了碎嘴。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踩着石板路,不紧不慢。
苏青禾端着一盏灵茶走过来,茶面上还浮着一片灵瓜子的壳。
她走到他身侧,低头看了一眼裂开的石头和石缝底下那团朦胧的灵光,目光在上面停了停,又移开了。
她看了一眼沈碎江垂在身侧的手。
那根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指尖还有一丝极淡的剑气余韵,像细针尖上的冷光。
苏青禾端起茶喝了一口,移开视线,看向那团灵光。
“这地儿不错。”
她把茶盏换了一只手端着,腾出右手,往下指了指。
“明天起,这院子灵气浓度提一级。林符瓷的房租涨三成。”
沈碎江猛地扭头看她。
苏青禾没看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声不快不慢。
“你拔草有功,这月房租再免一成。”
沈碎江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
指尖的剑气已经散了,手腕还在隐隐发麻。
他盯着苏青禾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那背影瘦瘦的,肩线单薄,后颈上还有一小片昨天被碎瓦擦过的红痕,青色的布洗得发白,腰间那枚玉佩被日光映出一点温润的光沈碎江第一次,忘了还嘴。
院门后头传来一声极的“吱呀”。
那扇紧闭了半个月的木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一张画了一半的镇邪符从门缝里飘出来,符纸上的朱砂还湿着,边缘有手指捏过的痕迹。
风一吹,那张符晃晃悠悠地飘到沈碎江脚下,不偏不倚,正好贴在他刚劈开的灵脉节点上。
符纸一贴上去,灵光骤然亮了一瞬,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