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禾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半截符纸贴在劈开的石缝上,边角的朱砂还湿着,笔画走到一半断在“敕”字最后一捺,收笔处洇开一个指甲盖大的红点,像谁蘸了血在那儿按了一下。
她蹲下去。
指尖夹起符纸一角的时候,石头缝里那团朦胧的灵气猛地炸了一下,细碎的气流顺着她的手背往上爬,痒得像被麦芒扫过。
她把符纸翻过来,正面对光。
符纸是市面最便宜的黄麻纸,边角毛糙,门槛上随便哪个道士麦垛上都掺了草屑。
可那朱砂的走势不一样。
笔锋落下去的时候力道是沉的,不是描上去的,是一笔从顶运到底,中间连气都没断过。
符纹里那层灵光已经暗了,却还极规整地凝在笔画中心线,像结了冰的水,看着安静,里头绷得很紧。
苏青禾用指腹沿着符纹走了一遍。
灵光被她的手指压了一下,凹进去,又弹回来。
指尖那点余温一跳,像活物咬了她的手。
笔画里那一线金光在纸面底下游了不到半寸,又缩回去了。
她拇指摩挲着符纸边缘,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万宝坊柜台上摆的中品镇邪符,她上个月为了给堂屋驱霉气咬牙买过一张,十块中品灵石。
那张符她贴在墙角三天就淡了,第五天连纸屑都卷了。
这张的手感,比那张掺了至少两成灵力,笔画里藏的灵路也比那张多三道,多出来的那三道——她对着天光偏了偏头,眯起眼——是走内循环的暗纹,朱砂里掺了银粉,只有老符师才敢这么下笔。
她站起身,走到那扇开了一条缝的门前。
门缝里那双眼睛还在,缩在暗处,只能看见瞳仁里那一点反光,像枯井里头剩了两滴没干的水。
苏青禾把符纸举起来,正对门缝。
“这张符,比万宝坊卖的中品镇邪符强两成。”
门后没声音。那双眼睛眨了一下,暗了暗。
苏青禾把语气放缓了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画一张要多久?”
沉默。
门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然后是纸页被碰到的窸窣声,又停了。
苏青禾等了一会儿,靠在门框,把符纸卷成个筒,拿在手里转着。
院墙底下,沈碎江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一手泥一手草茎,歪着脑袋看热闹,嘴张了张刚要说话,被苏青禾一个眼神截了回去。
过了好一阵。
“……半个时辰。”
声音从门缝底下挤出来,细得能拉成丝,末尾两个字几乎散了。
“如果没人吵。”
苏青禾把手里的符纸筒倒过来敲了两下掌心。
半个时辰。
她心里的算盘已经劈里啪啦打完了。
一张中品镇邪符市价十块,强两成的品质,按青禾街当前的灵气加成再往上走,十五块起,碰到识货的能卖到二十。
半个时辰一张,一天就算只画四个时辰,一个月下来……她眼底的光闪了一下,又压回去,面上不动声色。
“行。”她转身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等着。”
回堂屋的工夫,她从桌斗里摸出一本空白册子。
封皮上没写字,她顺手撕掉了账本最后一页空白,拿剪子裁齐了,用线绳订进去。
提笔蘸墨,在封皮中间写了七个字——《青禾街代卖抽成协议》。
字迹工工整整,跟堂屋梁木上的笔锋一个路子。
回到院门口,她把册子从门缝底下塞进去。
册子太厚,卡了一下。
她拿指头一顶,纸页蹭着门槛刮过去,带起一点细碎的木屑。
门后顿了一瞬,两只手伸出来接了。
那双手从门缝里探出半截,指节白得透明,虎口和指腹上全是墨迹,一层叠着一层,洗到发灰也没洗掉,跟院墙根的苔痕一个颜色。
指尖碰到册子的时候明显了一下,像被纸边划了。
“《青禾街代卖抽成协议》。”苏青禾站着没动,语气平平的,“符你画,我代卖。抽三成当房租,剩下归你。”
她顿了顿。
“不出门,不用见客。画好了从门缝递出来就行。”
门后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很慢。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又停了一下,然后翻得更,最后连翻纸声都没了。
苏青禾也不催,就站在门口等着。
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沈碎江在墙根处拔完最后一丛草,凑过来蹲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房东,你这算盘打得,护城河那头都听见了。”
苏青禾没理他。
又过了一阵,门后传来一声闷闷的鼻音,很像吸鼻子,又很像按住了什么。
然后册子从门缝里推回来,推得很慢,纸页边角贴着门槛一点点蹭,像怕撕坏了。
册子上多了一行字,毛笔写的,笔锋细瘦,末端收得极拘谨,像是怕占多了地方。
开头两个字写的是“同意”。
后面跟了一个按上去的指印,红通通的,太小,看着跟姑娘家点胭脂似的。
苏青禾拿回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合上,塞进怀里。
“明天给第一批,十张。”她说,“画完搁门口石阶上,我傍晚来取。”
门后静了片刻。
“……嗯。”
沈碎江在旁边突然撑地站起来,冲着门缝扯着嗓子喊:“林小符你放心画!我帮你把风!谁敢来吵我揍他——”
门里那点细微的动静猛地停了。
“……你别喊。”
声音虽然还是细,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东西,像一张绷紧的纸,猛地被人弹了一下。
沈碎江嘿嘿笑了两声,闭了嘴。
第二天傍晚,苏青禾从石阶上收走十张镇邪符,用块旧包袱皮裹了,径直往隔壁街去。
隔壁街叫长宁巷,比青禾街热闹得多,巷口一排摊位从早摆到晚,卖灵材的、卖丹药的、卖低阶法器的,挤得连插脚的地方都难找。
苏青禾在巷口老柳树底下支了个摊。
一张旧草席,一块木板,木铺开那十张符。
她找了块石头压着符角,又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拿毛笔写了几个字,贴在木板上。
上品符效果,中品符价格。
头一个凑过来的是个散修,背着个破竹篓,篓子里塞着几块低品灵石。
他弯腰看了看木板上的字,又看了看那几张符,嗤了一声。
“中品符的价?青禾街来的吧?你们那儿出的东西也能叫符?”
苏青禾没抬头,手里转着一根木签子。
“不买别挡道。”
散修被她噎了一下,反倒更来劲了,伸手就去翻那几张符,指尖刚要碰到最上面那张,苏青禾手腕一翻,签子尖儿在他手背上轻点了一下。
“看可以。别上手。”
散修缩回手,冷笑了一声:“我看你这符纸都是潮的,别是拿霉纸糊的吧。撕一张我看看?真的假的,一撕就露馅。”
旁边几个路过的修士听见动静,慢慢围了过来。
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有人歪着头指点那几张符,更远处几个摆摊的商贩也伸着脖子往这边瞧,七嘴八舌。
“青禾街那破地方还能出符?那儿的灵气淡得跟刷锅水似的。”
“价倒是喊得不低。”
“八成是糊弄外行的。”
苏青禾把签子搁下。
她伸手,从木板上抽出一张镇邪符。
指尖捏着符纸一角,当着围观众人的面,随手一撕。
那动作很干脆,一点没犹豫。
符纸从中间裂开的时候,一线金光顺着裂口猛地窜出来,直扑巷子内侧。
众人“咦”了一声,齐齐转头。
巷子深处,不知哪儿钻出来一只煞气小鬼,灰蒙蒙一团,贴着墙根往里缩,想往阴影里躲。
那金光追过去,在半空里猛地散开,像兜头罩下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小鬼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嘶叫,缩成一团,纸钱一样烧了半息,散成灰白色的雾气,融进了日光里,连痕都没留下。
巷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符纸从苏青禾指间落下来,在半空飘飘悠悠转了个圈,纸面上的朱砂纹路亮到极致,碎成数不清的光点,消散了。
围观的修士们嘴巴张成一片。
“这是……半张残符就净化了?”
“那要是整张呢?”
苏青禾弯腰,从草席上拿起第二张符,捏在手里晃了晃。
“整张什么效果,不用我多说吧。”
她话音刚落,那散修头一个冲上来,伸手就往草席上抓。
旁边的胖商户也挤上来,袖子里的灵石袋哗啦响了一声。
“给我一张!”
“别抢别抢,我出十二块!”
“十五!十五块我要两张!”
“我先来的——”
草席被人挤得歪了半边,木板上的符纸一张接一张被抽走,灵石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有人弯腰去捡,有人往苏青禾怀里塞灵石。
半炷香不到,十张符抢光了。
苏青禾把木板上那块写字的黄纸揭下来,叠好揣了,蹲下收拾草席。
街上还有几个后来的修士没抢到,围着她问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她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过几天。”
揣着灵石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长宁巷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青禾街那头却还是暗沉沉的,只有老槐树底下张闷壶的棋摊挂着一盏纸灯笼,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苏青禾回到林符瓷的院门前,从怀里摸出三成的份额,一块一块数出来,搁在门前的石阶上。
找了块小石头压着,怕被风刮跑。
她敲了两下门。
“分成,门外石阶上。”
门后过了片刻才传来动静。
木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快速伸出来,把石阶上的灵石攥进掌心,又缩回去了。
苏青禾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然后是灵石相碰的脆响,一块,两块,数得很慢,每一块都拿指尖摩挲过,像在辨真假。
数完了,门后安静了一阵。
“……多、多了。”
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比昨天清楚了些,还是结巴。
“三成,没多。”苏青禾头也没回。
门后又是一阵沉默。
“还……还收吗?”
苏青禾停下脚步。
老槐树的灯笼光正好落在她肩上,照着她侧脸那半截下颌线。
她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
“收。画多少收多少。”她迈开步子往前走,声音平平地递回去,“但下个月房租交了,你得画快点。”
门后静了半息。
紧接着,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沙沙声。
笔尖在纸面上走动的沙沙声。
一撇一捺,一层叠着一层,越来越快,压得纸面微微发颤。
檐角有风穿过,吹得门缝里塞着的几片黄纸角轻轻抖了抖。
那沙沙声一直没停。
苏青禾走到街口拐角的时候,顺手把怀里那本册子抽出来看了一眼。
最后一页上,除了那个红通通的小指印,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写得很轻,笔画细得像蚂蚁爬,凑近了对光才看得清。
那行字写的是:谢谢。
她合上册子,塞回怀里。
老槐树底下张闷壶的棋摊还没收,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半天没落。
灯笼光照着他半边脸,皱纹里积着灯光,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看见苏青禾走过来,抬了抬眼皮,又把目光落回棋盘上。
苏青禾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身后,青禾街中段那扇紧闭了半个月的院门里,沙沙声还在继续。
一笔,又一笔。
长宁巷那头,人群早散了,只有夜市摊子上的油灯一盏盏亮着。
人群散尽的街角,一个瘦高个儿的伙计从墙根阴影里慢慢挪出来。
他穿了身灰扑扑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枚木牌,牌面刻着半个“宝”字。
他站在苏青禾刚才摆摊的位置上,蹲下去,捡起地上那张被踩皱了的黄纸。
“上品符效果,中品符价格。”
他捏着黄纸念了两遍,眼睛眯起来,扭头往青禾街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停得有点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把黄纸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就往长宁巷深处跑。
油灯底下,他灰扑扑的影子拖得老长,一路奔着万宝坊的招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