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伙计跑进万宝坊大门的时候,大门的门槛把他绊了个跟头。
柜台后头正在拨算盘的账房抬起头,还没来得及骂,就看见那伙计从袖子里摸出那张踩皱的黄纸,往柜台上一拍。
“叫坊主。”
账房看了看那张黄纸,又看了看伙计的脸色,算盘一合,转身掀帘进去了。
万财疤从里间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糕,嘴角沾着碎屑。
他一把抓起柜台上的黄纸,凑到灯下,脸上的疤被灯光一照,显得格外深。
“上品符效果,中品符价格。”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把灵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他脸上那道疤是从颧骨一直拉到嘴角的,笑不笑都像在狠笑。
“青禾街。”他往长宁巷的方向啐了一口,“又是那个苏家丫头。”
他扭头看了一眼账房。
“刘三顺那头,灵石喂饱了?”
账房点头:“上个月送过去的,他收了。”
万财疤没再说话。
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暗格里摸出两枚令牌,扔给那伙计身后一直站着没吭声的两个人。
令牌是木头做的,牌面刻着半个“宝”字,正是万宝坊最低一级的管事牌。
“明天。去青禾街,蹲林符瓷院门口。”他手指敲了两下柜台,“不用卖符,你们也卖不动。就站在那儿,把价喊出去。双倍收上品符,灵石现结。画师不用露面,画好了递出来就成。”
那两个伙计接了令牌,一眼。
“坊主,他要不搭理咱呢?”
万财疤嘴角那道抽了一下。
“搭理不搭理不要紧。喊三天。林符瓷躲在屋里半个月不敢出门的怂货,听见外头天天有人开高价挖他,心里能不痒?痒了就乱,乱了就画不出好符。画不出好符,苏青禾拿什么卖?”
他把那半块灵糕的油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隔壁街的生意,一口一口吃。先乱他心。”
第二天天刚亮,林符瓷院外头就站了两个人。
都是散修打扮,灰布短褐,裤脚卷到膝盖上头,脚上踩着一双磨了底的旧布鞋。
腰间各挂一枚万宝坊的低级管事令牌,用块布条半遮着,不仔细看只当是块随身佩的平安牌,可苏青禾是什么人。
她打街口回来,隔着半条巷子就认出了那令牌边缘的刻痕。
万宝坊的木牌是她家对门挂了二十年的老对头,牌面上那半个“宝”字,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她没停脚步,也没变脸色,一路走一路把肩上的包袱往胳膊上顺了顺。
那两人正站得笔直,其中一个正甩开了嗓子吆喝。
“万宝坊收上品镇邪符——双倍价——灵石现结——画师不用露面,院门都不用出,画好了从门缝递出来就成——”
旁边有几个早起的摊贩歪头看热闹。
卖灵米的把簸箕搁在膝头,卖废铁的拾荒老头眯着眼打量那两人腰间的牌子,嘴角撇了撇,继续低头翻他那堆破铜烂铁。
苏青禾走到院门口,站定。
门里没动静。门缝里塞着的几片黄纸角今天没抖,贴得严严实实的。
但她低头的时候,瞥见门槛外头多了一小团揉皱的纸。
是画废的符纸,朱砂蹭得到处都是,被踩了一脚,贴在青石板上。
那两人也看见了她,吆喝声顿了顿,又续上了。
“万宝坊——”
“行啦。”苏青禾弯起眼睛,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正好把那吆喝截断,“两位嗓子不错,大清早的,整个青禾街都知道万宝坊出双倍价了。”
那两人对视一眼。高个儿的那个干笑了一声:“这位是……”
“我是这院子的代卖方。”苏青禾把包袱往胳膊弯里紧了紧,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挡在院门和那两人之间,“你们要收符?”
“对,万宝坊收上品镇邪符,双倍——”
“行。”苏青禾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没收,“林画师这几日闭关,画完的符都交给我代卖。你们要收,按万宝坊的规矩来——签一份《独家供货意向书》,预付三成定金。签完了,画出来全给你们,不散卖。”
那两人脸上的笑同时僵住了。
高个儿的那个张了张嘴,矮个儿的那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按了按腰间的令牌。
“意、意向书?”矮个儿的挤出个笑,“我们就是来收符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签什么……”
“不收意向书也行。”苏青禾笑得更和气了,从怀里摸出那本《青禾街代卖抽成协议》在掌心拍了拍,“那就照散卖走。一张十五块,先付钱后取符,三天后来拿。你们要几张?”
矮个儿的脸上的汗冒出来了。
高个儿的那个干咳了一声,脚下已经开始往后挪:“那个……我、我们回去问问账房,改天再来。”
“改天啊。”苏青禾点了点头,语气里半点不带失望,“行,那你们回去告诉万坊主,随时来,我这儿随时签。”
她正说着,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踩在石板路上还带着点哼歌的调子。
沈碎江不知什么时候堵在了巷子口。
青衫皱巴巴的,肩膀上还沾着昨天拔草留下的一截草茎。
他一手抱着那把锈剑,斜靠在巷口的墙垛上,脑袋歪着,嘴里哼一支说不清调子的曲,眼睛却在盯着那两人。
那眼神落在他们腰间的令牌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哼歌声没停。
但他往巷子中间迈了一步。
就一步。两个人并排站在巷子里,一步差不多就把路堵死了。
那两人互看了一眼,矮个儿的那个手里的包袱皮攥得死紧,高个儿的那个咽了口唾沫。
“那什么……我们真走了。”
两人低着头,贴着墙根快步往巷口去,从沈碎江身侧挤过去的时候,矮个儿的肩膀蹭了他一下。
沈碎江让了半步,哼歌声停了,目光追着两人的背影,追到巷口拐角。
那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青禾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蹲下去,把地上那团揉皱的符纸捡起来。
展开看了一眼,朱砂笔画断在一个“敕”字的中途,断口处的纸面被指甲划了一道深深的白痕。
她把废符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罐,把今天卖符的灵石从包袱里一块一块数进去。
碎灵石、低品灵石、中品灵石,滚进罐子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数完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蘸了墨,一笔一划写了七个字。
“林符瓷专属房租基金。”
写完,贴到罐身上。
她把罐子举起来,对着巷口的方向晃了晃,虽然早没人看了。
“看见了?”她对着空巷子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画师在我这,灵石管够,安全省心。”
她把罐子搁到院门口的石阶上,靠着门框放好。
“回去告诉你们坊主——青禾街的生意,光明正大地争,我奉陪。”
巷子里的风穿过来,吹得院墙上的枯藤簌簌响。她顿了顿。
“玩阴的。”
她抬眼看着巷口那堵人去楼空的墙,嘴角扯了一下。
“我这儿租客脾气都不太好。”
身后院子里,沙沙的笔尖声又响起来了。
一撇一捺,一层叠着一层,比昨天快了些,稳了些。
门缝底下,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把石阶上那罐灵石慢慢攥进去,罐底蹭过门槛,刮掉了一点木屑。
苏青禾转身要往堂屋走。
巷口拐角处,刚才那两人跑过的方向,青石板缝里卡着一张纸条。
被踩过一脚,揉得皱巴巴的,半边陷进石板缝的湿泥里。
风没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