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缝里卡着张纸。
苏青禾走过去,两根手指夹住纸角,抽了出来。
万宝坊柜台上用的洒金笺,比画符的纸薄,背光一照,字迹都透得出。
她翻过来看。
巷口刚点的灯笼,光晕黄黄的。
纸上就一行字,笔锋很尖,收尾拖得老长。
“明晚,长宁巷老柳树下,见一面。”
没写谁。
但纸角那个朱砂印的半个“宝”字,小得跟蚊子腿似的,她认得。
苏青禾把纸条对折,又对折,塞进袖口。
她没回头,也没往万宝坊那边看一眼。
脚步不快,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往堂屋走。
路过张闷壶的棋摊,老头正捏着颗黑子在指间盘,眼皮都没掀。
“天凉了。”张闷壶说。
声音像破锣,又干又短。
苏青禾脚步没停,随口应:“嗯,是该加件衣裳。”
回到堂屋,门一关,外面的风声就小了。
桌上的油灯没点。
账本摊着,旁边一小撮灵瓜子,下午晒的,没收。
她没急着坐,先走到屋子正中的八仙桌前,熟门熟路地抠开桌斗底下的一块青砖。
里面是个粗陶罐。
比院里那个小一圈,罐口拿黄泥封死,泥面上还压了枚生了绿锈的铜钱。
她揭开封泥,把今天卖符的灵石一股脑倒进去。
哗啦啦一阵响。
有碎的,有低品的,也有几块中品的。
她伸进手去,从头到尾摸了一遍,确认里面没混着充数的铅块,这才把罐子重新封好。
封泥都没舍得用新的,把那枚铜钱在旧泥印上又按了按,塞回原位,青砖盖严实。
做完这些,她才在桌边坐下,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洒金笺。
又看了一遍。
“见一面。”
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咂摸了一下,没什么味道。
万财疤那人,她从小看到大。
脸上的疤是柳招摇年轻时划的,手腕上那道,是他自己拿刀拉的。
当年为了抢铺子,当街割了自己一刀,硬说是对方伤的,讹了三百灵石。
这种人,忽然要“见一面”。
不是有坑让她跳。
就是有便宜让她捡。
没别的可能。
第二天,苏青禾起得比平时早。
灵瓜子没顾上晒,拎着那个贴了“林符瓷专属房租基金”的黄纸罐子就出了门。
罐子比昨天沉。
早上天没亮,她就在石阶上摸到一小叠符纸,底下压着块碎灵石。
是林符瓷连夜赶的。
她数符的时候,指尖蹭过符纸边缘,毛毛糙糙的。
裁得不齐,有几张歪了半寸,放万宝坊得压价。
她没吭声,收了符,把灵石搁下,敲了敲门。
门里一声轻嗯。
她转身就走,刚迈两步,脚下石板缝里,不对劲。
一小簇嫩芽,绿得晃眼。
叶尖上还顶着一层薄薄的灵雾,湿漉漉的,像刚从地里钻出来。
她蹲下看了眼。
院墙根底下,砖缝里,一夜之间冒出来的灵草不止这一簇。
墙角的青苔都绿得发亮,手指一碰,凉得发麻。
她站起身,拿手指在院墙上敲了两下。
墙缝里扑出一团灵气。
不重,但闷,像夏天暴雨前,糊在脸上,黏糊糊的。
她抬头。
沈碎江正蹲在屋檐角上,背对着她,手里抓着把野花,一片一片地扯。
那位置选得真好。
正好能看见林符瓷的院门,也正好能看见她堂屋的窗。
昨天那灵脉节点在院子西南角,离他那儿隔着大半个院子,他偏偏蹲这儿。
“下来。”苏青禾说。
沈碎江扯花瓣的手停了。
“看云呢。”他声音懒洋洋的,飘下来。
“云在你右边,你往左看了三回了。”
沈碎江不吭声了。
他把手里的花茎往瓦片缝里一插,翻身就跳了下来。
脚底下正好踩到一簇灵草,露水溅了他一裤脚。
他“嘶”了一声,刚弯下腰。
林符瓷的门,开了。
开得特别慢,门轴“吱呀”一声。
一股潮湿的灵气从门缝里涌出来。
林符瓷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个空罐子,像是要出来倒水。
他一只脚刚迈出门槛,迎面那股浓郁的灵气冲过来,他身子一晃,脚下踩到自己松了的鞋跟。
人歪了。
手里的罐子脱了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滚到石阶底下,转了两圈。
林符ç瓷半趴在门槛上,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悬在半空,愣愣地看着那只空罐子。
然后,他抬起头。
隔着几步远,苏青禾站在自家院门口,正捏着颗灵瓜子往嘴里送。
她身后,沈碎江靠着墙,正低头拧湿透的裤脚。
林符瓷的嘴唇动了动。
“苏、苏房东……”
“咔嚓。”苏青禾嗑了瓜子。
“灵气……灵气太浓了。”林符瓷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打着颤,“我、我修为低,撑不住……”
他一只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白了。
指头上沾的朱砂被汗洇开,在衣角上拖出一道红痕。
他看看苏青禾,又看看自己脚底下疯长的野草,喉咙滚了滚。
“是不是……要涨租了?”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贴着地面说的,整个人都缩了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扫地出门。
他身后,院子里画符的架子上,空白符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苏青禾把瓜子壳弹进墙根草丛里。
她拍了拍手,一步步走过去。
走到林符瓷院门口,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片疯长的灵草,又侧头往院里扫了一眼。
那眼神很慢,从画符架,到晾着的符纸,再到墙角的空陶罐。
“灵气浓,是好事。”她说。
林符瓷抬起头,眼底下两团青黑。
“你画符,更快,出货也更稳。”苏青禾蹲下,拿手指拨了拨门槛边的灵草,“这样。”
“房租按原价,但你每月,多交十张符。”
“就当是‘灵气滋养费’。”
林符瓷张着嘴,傻了。
“十……十张?”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全是茫然,“用、用多画出来的抵?”
“对。多出来的。”苏青禾站起身,朝院子另一头招了招手。
沈碎江正蹲在墙根拿树枝戳草芽,被她一招手,愣住了。
他看过来,脸上那副看热闹的表情瞬间收敛。
“沈租客。”
沈碎江站起来,丢了树枝,拍拍手上的泥。“在呢。”
“灵脉是你挖开的,这‘灵气滋养费’的源头,在你。”
沈碎江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下意识退了半步,脚后跟踩进草丛里。
“等会儿,房东,我不是——那石头它自己——”
“所以。”
苏青禾把他的话截断,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压。
“林符瓷多交的十张符,折算成灵石,从你欠我的‘破坏赔偿金’里扣。”
沈碎江嘴巴还张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等于你帮他交了。”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在院子里,静悄悄的。
沈碎江从墙根那儿冲过来,裤脚上的水甩了一路。
他站到苏青禾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嘴巴张了两次。
“苏房东,咱们得掰扯掰扯——”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林符瓷的院子,“那灵脉是地底下长眠的,我不劈开那块石头,它就被草根缠死了,谁也别想用——”
苏青禾没理他。
她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一个小册子。
封皮是用旧账本纸糊的,边角都磨卷了。
她翻开第一页,手指顺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往下滑,停在某一处,拿指甲在那儿划了一道印子。
“《青禾街东段公共区域维护责任书》,第三条:责任人施工过程中,因操作不当导致的地脉结构变动,所产生的一切连带增益与损耗,均纳入债务清算范围。”
她念得慢,念完抬眼。
“你签过的。”
沈碎江那根手指,慢慢地、慢慢地弯了回去,攥成了拳头。
“那玩意儿我当时没看——”
“你按了手印。”
苏青禾翻到最后一页,把册子举起来。
末尾那个歪歪扭扭的红指印,旁边跟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沈碎江盯着那个指印看了两秒。
他抬手抓了抓后脑勺,又放下,目光从册子上挪开,落到苏青禾脸上。
“有意见?”苏青禾把册子合上,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他中午吃什么。
沈碎江嘴唇动了动。
苏青禾朝自己堂屋的方向偏了偏头。
“还是说,你想现在把屋顶维修费结了?”
沈碎江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那本破册子,第一页第一行,就是“屋顶维修费”,墨最重,底下还划了两道杠。
后面跟着一长串:路面开裂修复费、排水渠疏通费、墙砖补配费……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串他数不清位数的灵石。
“行。”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猛地转过身。
经过林符瓷院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停。
湿着裤脚,拐进了旁边的小夹道,不见了。
林符瓷还蹲在门槛上,看看苏青禾,又看看沈碎江消失的方向。
苏青禾把册子收好,拍了拍上面的灰。
“十张符,月底前给我。”
林符瓷点头。
苏青禾转身就走,没走几步,身后的门轴又响了一声。
“苏房东——”
她停下。
林符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稳了点,但还是打着结。
“等、等一下。”
她回过头。
林符瓷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指节上还沾着新的朱砂。
他把手从背后抽出来,递出一张符。
折得整整齐齐。
符纸表面透着一层淡金色的光,纹路里有几道细如发丝的金线,在游走。
是活的。
“给、给沈道友的。”林符瓷眼睛看着地面,声音越来越低,“抵、抵利息。”
那张符在他指尖轻轻抖着。
苏青禾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符纸。
那符纸上的金光,活了。
一下就缠上了她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