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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17 17:59:36

牛街镇不大,从街头走到街尾,抽一支烟的工夫。我再说说为什么叫:牛街。我们云南还有很多诸如:龙街、马街、猪街、狗街、鸡街这样的地方,那是因为云南彝族有个太阳历,太阳历每年有十个月,每个月有36天,剩的5天是年,然后每个月的36天又按12生肖排日子刚好可以排三轮,我们牛街赶场那天刚好是排到牛,所以就叫赶牛街。同理,其他诸如:龙街、鸡街、马街大多都是这样来的。

但是你别小看它。我们那儿的老街,是赶场天能挤死人的那种挤。逢单赶场,天没亮就有人背着背篓往镇上走,有从贵州那边翻过来的,背的是洋芋和土鸡;有从四川那边下来的,背的是竹席和盐巴。镇子中间是三条街汇合的地方,有座小桥,桥上往三条街延伸的地方都摆满了各种土产,街上各家门前也摆满了各种日用品和小吃。

我最喜欢的不是赶场街,是赶场时那家卖米糕的。米糕一分钱一块,蒸出来白生生、热乎乎,撒一点红糖末子。我妈赶场要是心情好,会给我两分钱。买两块,一块自己吃,一块揣在兜里带回家,等晚上馋了拿出来——那时候米糕已经凉了、硬了,跟块橡皮一样,可我还是觉得好吃。

现在我在昆明吃八十块钱一块的芝士蛋糕,吃完只记得它贵。

那时候的人,东西少,所以记得住。

我们镇上的人管"玩"叫"耍"。耍水、耍泥巴、耍虫子、耍一天。我妈天天在街上喊我回家,喊得整条街都晓得她有个不落屋的儿子。

喊三声,一声比一声高。第一声是通知,第二声是警告,第三声是最后通牒。就像是现在的蜀道山。(云贵川渝的都懂 哈哈!)

我要是听见第三声还在河沟里,回家就要挨收拾。

——不过这些都是我上学以后的事了。最早那几年,我连"回家"这个动作都还没学会。

我说的"最早那几年",就是没电的那几年。

我们牛街镇通电,大约是八十年代中期的事。在那以前,镇上的人主要靠两种东西过夜:煤油灯和蜡烛,只有好点的人家才会有马灯,就那种有玻璃灯罩子的灯,调亮度可以转边上一个小齿轮。

煤油灯你们晓得不?一个玻璃瓶子,底下装煤油,上头一个铁嘴,嘴里穿一根棉线捻子。点着了,一苗黄豆大的火,黄澄澄的。风一吹它晃,你说话说大声了它也晃。灯芯烧久了要结个黑疙瘩,得拿剪刀绞掉,不绞就冒黑烟。我妈手巧,绞灯芯绞得比我爸好,我爸一绞就把灯绞灭,然后摸黑找火柴,找半天找不着,又要挨我妈的骂。

屋子里的灯一苗火,屋子外头就是全黑。

那种黑,现在的人是见不着的。你就是不拉窗帘,城市里的夜也是灰的——路灯、招牌、别人家的窗户,总有光漏进来。我们那会儿的黑是真的黑,黑得像被人糊了一脸墨。你把手举到眼睛跟前,看不见。

所以那时候的小孩,天一黑就往大人身上靠。我妈做饭,我就蹲在灶门口给她扇火,一边扇一边听她讲故事。灶膛里的火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她讲牛郎织女,讲梁山伯祝英台,讲我们牛街的来历——她说我们牛街原来不叫牛街,是赶牛的人在这儿歇脚,歇久了就成了街。我信了很多年。后来才知道是编的。

可她编得挺好。我觉得比真的好。

亮槁那东西,我们一般是不在屋子里点的,太呛。一般是走夜路用。我爸下生产队的夜里回来晚,就点一根亮槁照路。亮槁举在手里,火苗"呼呼"地往后扑,把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石板路上晃。我远远看见那团火,就知道是我爹回来了,我就跑过去接。接到他,他把亮槁往地上一插,蹲下来把我架到脖子上,我坐得高,看得见他手里提着的那只竹篓,篓子里有时候有半块豆腐,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有半块豆腐的那天,就是过年。

没电的日子,时间是慢的。

这话我说出来你们可能觉得酸。但它是真慢。慢到什么程度呢——我们那时候判断时间不是看钟,是看太阳照到哪儿。太阳照到花树基那棵老香樟树的第三个枝丫,就是晌午;照到石板街上的那道水沟,就是该回家了。下雨天没太阳,就听广播——哦,那会儿还没广播站,就听鸡叫。鸡叫头遍是天要亮,鸡叫二遍是有人在灶房忙了。

我们家没有钟。我爸有一块上海表,是他结婚时候买的,锁在箱子底下,逢年过节才拿出来戴两天,戴完擦干净再放回去。那块表走得准不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是我们家最贵的东西。

而我那时候,根本没有"时间"这个观念。

我们小孩的一天,只有一个刻度:太阳还在不在。

只要太阳还在,就是可以耍的。

于是我们就在河沟里。

那条河沟一开始从神皇庙围墙下绕过去,后来发大水怕被冲街,就从麻园底下打了个隧道,我们叫:钻洞。水从钻洞里穿过来,顺着二街一直流到水巷子流进白水江里。河沟水不深,最深处到我胸口——当然那是我十岁时候的胸口。水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滑得很。水底的石头有白的有青的,被泡得发亮。

河沟里最好耍的有三样:翻螃蟹、摸鱼、打水仗。

先说翻螃蟹。

螃蟹这东西笨。它躲在水底的石头底下,你去翻石头,它不跑,它就举着两个钳子在那里装。你以为它要打你,其实它比你怕。

搬螃蟹是有讲究的。你不能随便搬,你得挑。挑那种半泡在水里、底下被水掏空了一块的石头——那种石头底下十有八九有货。太大太沉的你搬不动,太小太浅的底下藏不住东西。我那时候瘦得像根竹竿,胳膊跟筷子一样,可是翻石头翻得门儿清,一眼就能看出哪块石头"有戏"。

我有个发小叫二娃。二娃大我两岁,是我们那一片的螃蟹王。他翻石头的动作比我快,而且他敢把手直接伸到石头底下去掏。我不敢。我都是先把石头慢慢挪开,等水浑了,螃蟹自己跑出来,我再下手。

二娃笑话我:「你那个叫啥子翻螃蟹,你那个叫等螃蟹。」

我说:「等螃蟹也是螃蟹。」

有一回我到底还是被夹了。

那是个大家伙,我估摸着得有小半个巴掌大,壳是青黑色的,举着两个钳子,眼睛竖起来,跟要跟我谈判一样。我看它不动,就伸手去捏它的壳——从后头捏,这个我晓得,捏后头它夹不着你。

结果它不知道怎么转过来的,"咔"一下就咬住了我的食指。

那一下,我终生难忘。

疼倒不是最疼的。最要命的是它不松。你越甩它越夹,你越喊它越使劲。我举着手在河沟里跳,跳得水花四溅,二娃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喊:「莫甩莫甩!你莫甩!」

我说:「我不甩它夹起在!」

「你把它放进水里!」

我把手放回水里,它还是不松。

二娃说:「那就等!等它自己想通!」

等它自己想通。

我一个八岁的小娃,蹲在河沟里,一根手指头被一只螃蟹咬着,等它想通。

等了多久我不晓得,反正等到我腿都麻了,那条螃蟹终于松开了,"啪"一声掉进水里,横着走了。走得还挺快。

我举着手指头看,指头上两个小红点,血没流出来,但是那块肉紫了三天。

二娃说:「你看嘛,我说了等它想通。」

我说:「你整哪样?不早说。」

他说:「我说了嘛,喊你莫甩。」

第二样是摸鱼。

河沟里的鱼都不大,我们叫它们"石巴子""细鳞鱼""黄辣丁"。石巴子趴在石头上不动,颜色跟石头差不多,你手伸过去,它还不走,要等你碰到它了,才"嗖"一下窜出去,窜出去半尺又停下来,好像刚才那一窜已经耗尽了一天的力气。

摸鱼得用两只手,五指张开,贴着石头底往前拢。拢到一块儿,感觉手心里有个滑的东西在撞,那就是鱼。你一激动,"哇"一声,鱼就从你指头缝里挤出去了。

所以摸鱼的第一条规矩是:不许出声。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条规矩。后来我打游戏的时候,也有人教我:手快不如心静。我心想这话我八岁就懂了,是河沟教我的。

我们还有个笨办法,叫"浑水摸鱼",字面意思。找一段水浅的地方,用石头在上头垒一道坝,把水截住,然后一群娃下去用脚踩、用手搅,把那一段水搅成泥浆。鱼被泥呛得受不了,就自己浮上来翻白肚皮。这办法下作,但是管用,一次能摸小半盆。

后果是:我们一群人被泥糊得只剩两只眼睛。回家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说:「你是哪个?」

我说:「我是你娃儿。」

她说:「我娃儿不长你这个样子。」

第三样是打水仗,这个不用教,天生就会。

我们分两拨,一拨站上游,一拨站下游。上游的占便宜,水往下冲,下游的眼睛都睁不开。所以每次分拨都要吵半天,谁都想去上游。二娃个子大,就规定他那边先选,选完我们这边不服,又要打一架,打完再打水仗。

打完了,我们就在河滩上晒。

河滩上全是鹅卵石,被太阳晒得滚烫。我们躺在上头,光着背,烫得"嘶嘶"地叫,还是不想起来。石头的热从背心一路钻进去,把骨头缝里的凉气都逼出来,那个舒坦,没办法形容。

——然后就晒黑了。

黑到什么程度呢?我一个暑假下来,黑得像从煤窑里出来的。只有穿短裤的地方是白的,其他地方都是黑的,腰上一条明显的分界线。开学的时候老师点名,点到我,我站起来,全班笑。

我妈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这个样子,将来哪个姑娘看得上你。」

那年我九岁。

我说:「看不上就看不上嘛,我还不想看她们呢。」

我妈拿手在我后脑勺上削了一下。

挨骂是常事。

我妈骂我不带重样,但套路是固定的:先说衣裳——"你看看你这件衣裳,早上才换的";再说鞋——"鞋子呢?鞋子整哪样去了?";再说时间——"太阳都落坡了你还晓得回来";最后上升到人身——"你个背时的,你这个样子,长大了怕是要去讨口。"

讨口就是要饭的意思。我妈的诅咒一向很有想象力。

我爹不骂我。我爹的处理方式是沉默,然后动手。

他的工具一般是斑竹条,就是编竹篓剩下的那一条,一尺来长,软,抽在腿上"啪"的一声响,疼倒是疼,但是不伤骨头,这叫:斑竹笋炒腿鸡(肌)肉。我爹说他年轻的时候我爷爷用的是扁担,扁担打断了三根,他现在用篾片,已经算是文明了。

我觉得这个"文明"的说法,有很大的讨论空间。

但也有打不成的那天。

那天我们抓了很多螃蟹,用小竹篓装回来,倒进家里的水盆里,数了数,二十七只。我妈一看,气得手都抖,说:「你整哪样?你把这些东西整回来整哪样?!」

我说:「可以炒来吃。」

我妈愣住了。

那天的晚饭,有油炸螃蟹。

我妈把它收拾干净,下油锅炸。油是菜籽油,烟大,一下锅满院子都是香的。炸出来的螃蟹红彤彤的,一只一只摆在碗里,看着比肉还体面。

我爹开了一瓶酒,是我四川筠连那边过来的一个姑爹送的,他一直舍不得喝。那天他倒了半碗,夹一只螃蟹,咬一口,"咔嚓"。

他嚼了嚼,说:「嗯,还行。」

我又挨了骂,可是那顿饭我吃了三碗。

我一手拿着螃蟹,一手抹眼泪——不是委屈,是被油烫的。我妈在旁边看着我,骂到一半,自己笑起来了。

她说:「你个背时的,吃嘛,多吃点。」

那天夜里,我躺在我妈给我铺的凉席上,肚皮撑得圆滚滚的,身上还带着河沟里那股水腥气。屋外头全黑,天上一片星。我听见隔壁二娃他妈在喊他回家,喊了三声,一声比一声高。

我在心里偷偷笑。

我心里想的是:明天还要去。

明天太阳一出来,我们还要下河沟。翻石头,摸鱼,搅泥巴,被螃蟹夹,晒黑,挨骂,然后吃油炸螃蟹。

那样的日子,我以为永远过不完。

那会儿我哪里想得到,没过多久,牛街镇就有电了。

有电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电灯从房梁上亮起来。

是有人先在街口喊了一嗓子:「来电了——」

那一嗓子,把整个镇子的人喊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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