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街镇通电那年,我大概八九岁。具体哪一年我说不准,我妈说是八四,我爹说是八三,二娃说他记得是八五年夏天,因为那年夏天热,蚂蟥多。
你要问我们三个谁说得对,我建议你一个都别信。我们那儿的人记日子不是用年份,是用事情。我妈记八四,是因为那年我二姨结婚;我爹记八三,是因为那年家里添了一头猪;二娃记八五,纯粹是因为蚂蟥。
反正就是那几年。有一天,镇子外头来了几个人,戴安全帽,穿蓝布工作服,裤脚扎得紧紧的,腰上别着扳手和一盘铁丝。他们先是在镇子外的坡上立杆子,一根木头杆,碗口粗,埋进土里,踩实。杆子顶上横着一根铁担,铁担两头各挂一个白瓷瓶,瓷瓶上头有个槽。
我们一群娃跟着他们,从坡上跟到街口,从街口跟到小桥,跟了整整三天。
他们走到哪儿我们跟到哪儿,比狗还忠心。有个年轻点的电工被我们跟烦了,回头吓我们:「再跟,电死你。」
我说:「电是啥子样子嘛?」
他想了想,说:「电嘛,就是……你看不见它,它一巴掌能把你扇到房顶上去。」
我们不信。
但是我们记住了那句话。
后来电来了,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灯,是满屋子找电。
我蹲在墙根,趴在地下,看墙角那个新装的小方盒——那是我们家的开关,一根绳子从盒子里垂下来,绳头拴着一个小木头疙瘩。我盯了它半天,想从那根绳子里找出"电"的影子。
我爹说:「你看啥子?」
我说:「我看电在哪点。」
我爹乐了。他一把把我捞起来,架到他肩膀上——那年我还能上得去他的肩,再过两年就上不去了——他举着我,说:「来,你自己拉。」
我伸手,够着那个小木头疙瘩,往下拽。
"咔。"
灯亮了。
那是我们家房梁上垂下来的一只灯泡,十五瓦,白炽的,黄黄的一团。屏幕——哦不对,那时候还没有屏幕——灯泡亮起来的那一秒,我脑子里是空的。
我爹说:「亮了没?」
我说:「亮了。」
他说:「你再拉一下。」
"咔。"
灭了。
"咔。"
亮了。
"咔。"
灭了。
我那天晚上拉了不知道多少下。我爹就那么一直举着我,举到胳膊发酸。我妈在灶房喊:「你两个搞哪样!电费!电费不要钱啊!」
一盏灯,十五瓦。我妈心疼得跟什么似的。
其实我妈心疼是有道理的。那会儿电费贵,而且是按灯泡算的,你家有几个灯、多大瓦数,抄表的人一个月来数一次。我家就一盏,堂屋一盏,灶房不装,卧室不装。晚上睡觉不用灯,摸黑上床,衣裳放哪儿心里有数。
我妈立了三条规矩:一、天不黑透不许开灯;二、没人在的屋不许开着灯;三、我爹拉完灯绳必须洗手——他说他手上汗多,怕把绳子拉断了。第三条是我妈自己加的,没什么道理,但是我家执行了很多年。
我还记得通电头一个礼拜,我半夜爬起来,站在堂屋门口,看那盏灯。
它关着的,就是一只玻璃泡子,里头一根细丝,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了不起。
可是我知道,你一拉绳子,它就亮。
这个"我知道它会亮",比它亮本身还厉害。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明白,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你叫它来它就来的。
后来我打游戏,通宵,三十岁、四十岁,在网吧的椅子上坐到天亮。我媳妇问我:你到底在图个啥?我说不出口。
我想说的是:我在图那个"一拉就亮"。
扯远了。说广播站。
电通了以后不久,镇上的广播站就热闹起来了。
其实广播站以前就有,挂在二街过小河沟山坡上那根最高的木头杆上,一个大喇叭,铁皮的,张开一个大嘴,朝着街。那时候是有线广播,靠电线传,平时不怎么响,一天响三回: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七点。
早上七点,先放一段音乐,然后是本县新闻。新闻念完,放一段戏曲。我们那儿靠近四川,放的多半是川剧,偶尔也放云南花灯。我听不懂,但是那个调子我记得:咿咿呀呀,锣鼓"哐"一下,然后停。
我妈爱听花灯。她说花灯里那个"十大姐"唱得好。我说人家唱的是啥子嘛。她说:「唱的是'正月采花无花采'。」
我说:「那到底有花没有?」
我妈说:「管它有没有,好听。」
广播站最有用的时候,是找人。
我们镇上没有电话,谁家有事要找人,就跑到广播站去,跟站里那个姓冯的师傅说一声。冯师傅清清嗓子,拿手指头弹两下话筒,"咚咚",然后开说:
「各家各户注意了——河坝街的李德富——李德富——你家的猪跑到河沟边上去喽——赶紧去看一下——」
拖长了尾音,在整个镇子头上飘。
或者是:「卫生所的周医生——周医生——你家婆娘从昭通来了——在站上等你——听到请赶快来——」
我们一群娃最爱听这个。每次喇叭一响,我们就跑到神皇庙坝子上去,围在坝子里头仰着头听,听到谁家出事就"喔——"地起哄。有一回广播里喊一个娃回家,说他妈把饭做好了,再不回来饭就要喂猪了。那个娃是我们班的,第二天他一来就被我们笑了一整天。
冯师傅的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沙哑,慢,每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像是怕镇上的人听漏了一个。他后来退休了,喇叭也早没了,我们牛街现在的娃儿,怕是不晓得那根杆子上头曾经挂过一只全镇最大的嘴。
有些声音没了,就没了。
然后是电视。
我们牛街镇第一台电视,是供销社的李主任家的。
那是一台黑白的,十四寸,听说还是托人从昭通带回来的。带回来那天,李主任家院子里站满了人,从院子站到街上去。有人搬了板凳,有人站着,有娃儿爬到墙头上去,被他妈一巴掌拍下来。
我爹那天特意洗了脚、换了件干净的褂子,带着我去的。
我们去晚了,院子里已经没地方了。我爹个子高,站在后头,把我架起来放在他肩上。我坐得高,越过一排一排的黑脑壳,看得见李主任家堂屋门里头那个方方的小盒子。
盒子里有人在动。
不是照片。是动。
那天演的什么我不记得了,有人说是《霍元甲》,有人说是《西游记》。我记得到现在的是两件事:
第一件,是雪花。
电视信号不好,屏幕上全是雪花点,还"沙沙"地响,像灶膛里炒包谷。李主任家的儿子——我叫他李哥——站在板凳上,双手举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绑着天线,他要不停地把竹竿转来转去。
李主任在底下指挥:「左一点——左一点——多了多了——回来半圈——哎——莫动!莫动!就是那个位置!」
李哥举着竹竿不动了。
一动不动。
我们一大院子的人,也一动不动,都盯着屏幕。
那屏幕上的雪花在慢慢退,退到边上去了,中间慢慢显出人影,显出字,显出声音来。
整个院子"哦——"了一声。
那声音,我这辈子没听过第二次。
第二件事,是我绕到了电视背后。
我不信。
我不信那个盒子里有人。我想,肯定是有人藏在后头,或者是藏在里头,跟唱木偶戏一样,有人蹲着举。
我趁大人看得入神,从人缝里挤到堂屋门口,又从堂屋门口绕到那个柜子背后。
柜子背后是墙。
墙上有灰,有蜘蛛网,有一双我爹的烂胶鞋——那是李主任借去穿的。
没有人。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个木壳子的后脑勺。后头是一块板子,板子上有一排一排的缝,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黄光,还有一股怪味,像是烧热的塑料。
我把耳朵贴到板子上。
里面有嗡嗡的声音,很小,一直响。
那一瞬间,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那会儿多大?八九岁。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我只知道那个盒子里没有藏着人,可它里头又在演人。那些人不是画上去的,也不是我妈讲的古——我妈讲古的时候,故事在她嘴里,她停了我还能问。电视里的人不听我的,它自己往下走,你喊它停下它也不理你。
它自己会走。
我一个人在柜子背后蹲了很久,久到我爹在外面喊:「你死到哪里去咯!」
我钻出去,被我爹一把逮住,按在肩膀上。
他问:「你整哪样去了?」
我说:「我去看那个里头有没有人。」
我爹说:「有人嘛?」
我说:「没有。」
我说完,抬头看那个屏幕。屏幕里有人在打架,一拳一拳地打,打得尘土飞扬。院子里的大人跟着"嘿!""哈!"地叫,小孩跟着学模样,两个娃在角落里互相推,推翻了一个凳子,被大人一人一巴掌。
我看着那个屏幕,心里头有一个念头,清清楚楚的:
我想住进去。
不是想当演员。是我想知道,那里面除了人,还有什么。我想知道,是谁在里头走路,谁在里头说话,谁把那个世界放在那儿的。
后来我花了很多年才搞明白——里头没有人。里头是一排一排的电信号,是"开"和"关",是0和1。可是搞明白了没用,那个感觉还在。
我五十岁了,站在电竞馆后台,看着大屏幕上的虫子飞来飞去,那个感觉还是在。
我第一次看见屏幕上有个东西在动的时候,那个东西不是我控制的。
再后来,我看见的红白机上,有个小人,我一按,它就跳。
——那是我这辈子的分界线。
那天晚上散场以后,我爹背着我回家。
我趴在他背上,眼睛还睁着。镇子上的路黑,我们家没装路灯,街是黑的,石板路是黑的,只有李主任家那边还亮着一团光,还有人在说笑。
我爹背着我往回走,走得很稳。
他说:「好看不?」
我说:「好看。」
他说:「等你长大挣钱了,给爹买一台。」
我说:「好。」
我说完就后悔了,我心里想的是:买一台哪够,我要买两台。一台放堂屋,一台放我床头。
我爹后来到底有没有等到我给他买电视?
等到了。只不过那台电视不是我挣钱买的,是他自己挣的——他和我妈后来从单位上下来,去做小生意,攒了点钱,在九一年大年三十那天抬回来一台二十一寸的长虹。
那是后面的事了。我放到后头讲。
现在,我还是先说眼前。
那天我趴在我爹背上,闻着他身上那股子旱烟味,一路往回走。走到半路,我们家的方向忽然亮了一小块——是我妈在家把那盏十五瓦的灯拉亮了,等着我们回去。
我爹说:「你看,你妈在等我们。」
我说:「嗯。」
那团黄光在黑里头,一闪不闪。
——我这一生看过的所有屏幕,都是从那一团黄光里长出来的。
通电以后,日子就快了。
先是电灯。然后是广播站天天响。然后是黑白电视。再后来,李主任家换了一台彩色的,二十寸;镇上第一个买录像放像机的人家,院子里一到晚上比放电影还挤;再后来,有人从昆明带回来一台红白游戏机,一根线接到电视上,插上一盘黄颜色的卡带,一按开关——
那个小人就跳出来了。
那是第四回的事了。
我先说一句:我第一次玩的那个游戏,叫魂斗罗。
那年我十四岁。为了玩它,我通宵。
通宵之后的第二天,我在课堂上睡着了,被老师拎起来,站了一节课。
我站得笔直,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今晚要打到第八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