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月磨到三月,我磨了我妈两个月。
我的战术是:不直接要。
直接要是小娃儿干的事,我妈一句话就能把我堵回去——「你要那个搞哪样?」我要是老老实实答个"耍",那就彻底完了。
我的办法是:每天吃晚饭的时候,假装随口提一句跟游戏机有关的事实。
头一天我说:「妈,我听说现在有台机器,接到电视上,可以学打字。」
我妈说:「哦。」
第二天我说:「听说学的是五笔。」
我妈说:「五笔是啥子?」
我说:「就是把一个字拆成几个零件,拼出来。」
我妈说:「哦。」
第三天我说:「听说张家那个娃,用那个机器学会了打字,去县城打字社上班了。」
我妈把筷子一放,看着我。
她说:「你这些话,是从哪点听来的?」
我说:「街上听的。」
她说:「你天天给我讲这些,你想说啥子?」
我说:「我没想说啥子。」
她说:「小平。」
我说:「嗯。」
她说:「你莫跟我绕。你想要啥子?」
——我妈这个人就是这样。你绕一百个弯没得用,她一句话给你捅穿。
我说:「我想要一台。」
我妈说:「好多钱?」
我说:「两百多。」
我妈不说话了。两百多,那是我们家那时候一个月的开销。
然后轮到我爹。
我爹一般不参与这种讨论,他坐旁边抽烟。我妈拿眼睛斜他:「你说句话嘛。」
我爹说:「我说啥子?」
我妈说:「买不买嘛?」
我爹把烟在鞋底上按灭,说:「那个机器,是不是要一直守着?」
我说:「嗯,要守着。」
我爹说:「那他就没得时间下河沟了。」
我妈愣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以为完了。
结果我妈说:「也是。他现在一天到晚不着家,暑假天天泡在河沟里,晒得跟炭一样。要是这个东西能把他拴在屋头,还省衣裳。」
我爹说:「那就买。」
我妈说:「买可以。有条件。」
我妈的条件有三条。
一、成绩不许往下掉。掉一分,机器没收一个月。
二、每天只准玩两个小时。超时一分钟,第二天停一天。
三、最有杀伤力的一条——「你要是把门口那堆碳敲完,我就去跟你爹拿钱。」
那堆碳是我爹从山碳厂拉回来的,一大堆,三米来长,全是麻子碳。他说那是冬天烤火和做饭用的。
我敲了三天。
头一天我手上起了两个泡。第二天泡破了,我用破布缠着接着敲。第三天我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啥子也没说,起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大碳锤然后
递给我,还是没说话。
——我爹这辈子没跟我说过几句软话。他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是:把你的工具换好用一点。
敲完那天,我手心两个泡,一个破了,一个没破。我妈拿针给我挑,一边挑一边骂:「你个背时的,喊你不着急你不听,你看嘛,破了。」
然后她真的去跟我爹拿钱了。
我爹带我坐车去宜宾。
柜台是玻璃的,售货员从里头捧出一个盒子,上头印着三个字:小霸王。底下还有四个字:电脑学习机。
我爹反复确认:「这个是可以学打字的?」
售货员说:「可以。可以学五笔,学英文,学BASIC。」
我爹说:「那游戏呢?」
售货员说:「也……也可以玩。」
我爹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把脸扭到一边去,看墙上的宣传画。
机器两百四。卡带另外买,四盒,一共一百二。卡带不是原装的,是那种黄壳的,封面印得糊,一看就是翻印的——魂斗罗、超级玛丽、坦克大战、忍者平剑传。魂斗罗那张封面上的人脸,画得跟我表叔一模一样。
我爹付钱的时候,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叠,数了两遍。
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他把机器抱在怀里,抱得死紧,跟抱个娃一样。
回家拆包装。
泡沫塑料,一捏一个坑。说明书是对折的一张油印纸,字小得像蚂蚁,印得糊,还有一半是英文,看着像天书。
卡带是黄塑料壳,贴纸是手绘的,画得歪歪扭扭。我把卡带翻过来,看底下的金手指——一排铜色的细条,被我摸得发亮。
插卡口在机器顶上,有个可以掀开的小门。掀开,卡带金手指朝下插进去,要用力按到底。
"咔"。
通电,开机。
屏幕先是一片蓝,然后出字,然后出声音。那个声音我现在都背得出来。
我的手柄:两个,方的,黑塑料。十字键是硬的,按下去"咯"一声;A键B键是两颗红色的圆胶;START和SELECT是斜着的两根小长条。线有一米多,不够长,看的人要坐得离电视很近。
头一回插魂斗罗,出来一屏花花绿绿的乱码。
我吓坏了。
我妈说:「是不是坏了?」
我说:「不……不是。」
我把卡带拔出来,对着金手指吹了三口气,又插回去。
好了。
——从那天起,我们牛街的小孩都信这套:卡带开不出来,拔出来吹三下。有人吹完还要在裤子上擦一擦,说这样更灵。有个娃甚至对着卡带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二娃是第二个进我家门的人——第一个是我。
他拿来一张烟盒纸,上头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
他说:「这个是三十条命。」
我说:「你骗人。」
他说:「我哥在昭通亲眼看见的。」
我们两个研究了一个下午。头一回没按出来,因为我按反了,先按了"下下上上"。后来才搞清楚:要在标题画面,屏幕上"KONAMI"那几个字母出来的时候按,而且手要快。
按出来的那一瞬间,屏幕左上角的小人从3变成了30。
我和二娃同时"哇"地叫了一声。
我妈在灶房喊:「你们两个搞哪样!」
魂斗罗里最好的武器是S弹,就是散弹,打出去一大片。
二娃爱拿M弹,说打得快,哒哒哒一梭子。
我不拿M弹。我拿S。
我说不清为啥子。我就是觉得,S弹打出去是一片,我不用瞄得那么准。
还有个毛病我发现得很早:我不爱冲。
二娃一开局就往前跑,边跑边打,跑得欢,也死得快。他一条命撑不过四十秒。
我就是不走。我站在原地,等那一波兵走过来,等炮台先开一枪,等那颗子弹从我头顶飞过去,然后我再动。
二娃骂我:「你走嘛!你走嘛!」
我说:「等一下。」
他说:「等哪样嘛!」
我说:「等它先打完。」
就这一句。等它先打完。
我还发现一件事:我打游戏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我跟前那一小块。我看的是屏幕最上头、最旁边——那里会不会冒出来个东西。
我看远处。
这个毛病,我一直带到了五十岁。
镇上还传说魂斗罗有"水下八关"。
二娃他哥说,在某一关的某一个地方,趴下去不要动,等三分钟,会游出来一条鱼,跟着鱼走就能进水下八关。
我们信了。
我们趴了三个下午。趴到腿麻,趴到眼睛发花,趴到我妈进门喊我吃饭我都没听见。
最后二娃说:「你信不信有?」
我说:「不信了。」
他说:「我也不信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我们再试最后一次。」
然后说通宵。
我妈定的规矩是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哪里够。
我爹妈睡了以后,我把电视音量关到最小——不是零,是勉强听得见一点点,跟蚊子叫一样。然后我把我妈晾衣裳的那床旧被单拿出来,用两根竹竿撑起来,把电视三面围住。
为啥子?挡光。
我钻在被单里头,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蓝幽幽的。我听见里屋我妈翻身,我就不敢按手柄,等她翻完身,我再按。
三点。四点。天边有点灰了。
我的眼睛涩得像撒了沙子,我拿袖子擦一下,接着打。
——然后我妈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看见门缝底下漏光。
她推门进来。
我坐在被单里头,手里攥着手柄,屏幕上一个小人在火光里头跑。
我妈站在门口看了我大概十秒钟。
我等着她骂。
她说:「你把这个被单给我放下。」
我说:「妈……」
她说:「放下。」
我把被单放下来,电视的光直接打在墙上,满屋子都是。
我妈说:「声音开大点。你那个样子,耳朵都要聋了。」
然后她就走了。
她没说"你去睡"。
我听见她回里屋,跟我爹说了句:「娃还在打游戏。」
我爹迷迷糊糊地说:「嗯,莫吵他。」
——我爹的原话。我记了一辈子。
打到第七关的时候,天亮了。
我趴下去睡了两个钟头,爬起来上学。
数学课。周老师在黑板上写方程。我坐在最后一排,头一点一点。
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第八关的雪地里。
周老师喊:「骆平!」
我一下站起来。站得笔直。
全班笑。
周老师说:「你来说一下,这个方程咋个解。」
我看着黑板,一个字也认不得。
我就那么站了一节课。
我站得笔直,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今晚要打到第八关。
那天放学路上,我走到半路,忽然站住了。
我想起一件事:昨天天黑以后,我家院子里排了十几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机器,能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