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林逸已经提起了笔。
他没有立刻写,而是转头看向王绍安,语气不急不缓:
“王公子,我若对上了,你方才说的话可算数?”
王绍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道:
“自然算数!你要是真能对上,我王绍安当场把这个‘服’字写脸上!”
“好。”林逸点点头,“那我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若我对上了,请你向我女儿道歉。”
王绍安一愣:“什么?”
“你刚才说的话,吓到我女儿了。”
林逸低头看了一眼小棉,小姑娘正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她还小,不该听到那些话。所以你要向她道歉。”
周围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低声赞叹:“这人虽然落魄,但骨气还在。”
“为了女儿出头,倒是个好父亲。”
王绍安脸色变幻不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要是拒绝就显得太小气了。
咬了咬牙,他一甩袖子:
“行!只要你真能对上,我道歉就是了!”
林逸不再废话,提笔蘸墨,在那张红纸上挥笔写下:
【七弦妙曲,乐乐乐府之音】
写完,他把笔一搁,退后半步。
人群凑上前去看,一时间议论纷纷。
“‘乐’字三音——第一个是动词,音乐的乐,读yuè;第二个是形容词,快乐的乐,读lè;第三个是名词,乐府的乐,读yuè。对仗工整,平仄协调,意境也相合!”
“妙啊!清茶对妙曲,解元对乐府,每一个字都对得严丝合缝!”
“这可不是一般的功底!这位公子深藏不露啊!”
王绍安的脸色彻底垮了。
他瞪着那副下联,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边的两个同伴也面面相觑,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逸转过身,看着王绍安,语气平淡:
“王公子,该你了。”
王绍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这联是从哪抄来的?一定是你以前在哪里见过!”
“输不起?”林逸挑眉。
“谁说我输不起!”
王绍安恼羞成怒,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反悔,只得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王某人愿赌服输!”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墨锭,还真就在帕子上写了个大大的‘服’字,然后一脸屈辱地贴在了自己脸上。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王公子果然守信!”
“哈哈哈哈,这‘服’字写得还挺端正!”
王绍安羞愤欲死,狠狠瞪了林逸一眼:
“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扯下帕子,推开人群狼狈地跑了。
他的两个同伴也赶紧追了上去。
林逸没理会他,蹲下身来,平视着小棉的眼睛,柔声说:
“小棉你看,坏人走了。不哭了好不好?”
小棉吸了吸鼻子,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爹爹...你真的好厉害...”
“那当然。”林逸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爹爹说过,会保护你的。”
小棉破涕为笑,扑进他怀里。
这一幕落在姬云裳眼里,她那双凤眼中的兴味更浓了。
“有意思。”她低声说,“一个赘婿,不仅文采出众,还懂得护犊子。永昌侯府那帮人眼睛是瞎的吗?这样的人也舍得往外赶?”
身后的亲卫低声道:“公子,要不要属下去查查他的底细?”
“不必,我已经让人查了。”姬云裳摇了摇折扇,“先进去看看他还有什么本事。”
说罢,她迈步走向百花楼门口,随口对守门的小厮报出了下联:
“‘七弦妙曲,乐乐乐府之音’——我可以进去了吧?”
小厮连忙躬身:“公子请!”
姬云裳跨进门槛,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哄女儿的林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林逸并不知道有人在暗中观察他。
他哄好了小棉,正准备带她进去,却被门口的小厮拦住了。
“这位公子,您对的下联确实精妙,按规矩是可以入内的。但是...”
小厮为难地看了看他怀里的小棉,“我们百花楼的规矩,今日谢绝女客。您带着个小姑娘,恐怕不太方便。”
林逸皱了皱眉。
这时,附近一个馄饨摊的老婆婆开口道:
“小伙子,你要是信得过我,还是把孩子放我这儿。我摊子就在街对面,你随时能看见。”
林逸想了想,蹲下来对小棉说:
“小棉,爹爹进去办点事,最多半个时辰就出来。你在奶奶那儿等我,好不好?爹爹出来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小棉这回没有闹,大概是刚才林逸替她出头让她有了安全感,她乖乖地点了点头:
“那你要快点哦。”
“一定。”
林逸把她交给老婆婆,又再三道谢,这才转身走进了百花楼。
百花楼大厅宽敞明亮,正中搭着一座高台,台上摆着古琴、笔墨和香炉。
台下摆了数十张案几,上面放着瓜果点心。
已经有二三十位书生落座,有的品茶,有的低声交谈,都在等待花魁出场。
林逸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没过多久,二楼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
珠帘掀开,一道身影缓缓步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过去。
姜月奴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裙,外罩浅碧色纱衣,长发如瀑,只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
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又有几分慵懒。
她走到栏杆前,微微欠身,声音清清淡淡如同山涧流水:
“诸位公子久等了。今日才子会,承蒙各位赏光。方才门外的对联,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题目在这里——”
她拍了拍手,两个侍女抬出一块屏风,上面挂着一幅水墨画。
画中是深秋景象: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叶扁舟漂在江上,舟上一个渔翁独坐垂钓,天际一行大雁南飞。
“以此画为题,赋诗一首。体裁不限,韵脚不限。月奴会从中选出一首最佳者,奉上纹银五百两,并邀其入阁一叙。”
台下顿时热闹起来。
“我来!”
一个书生率先起身,摇头晃脑地吟道:
“秋江渺渺水悠悠,一叶扁舟载客愁。渔翁不知何处去,空留寒月照孤舟。”
姜月奴微微颔首:“意境不错,但‘客愁’二字略显刻意。”
接着又有几人相继献诗,有的咏秋景,有的叹人生,有的借古讽今。
水平参差不齐,偶尔有一两句出彩的,但整体来说中规中矩,没什么惊艳之作。
姬云裳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品茶一边听着,心中暗暗摇头。
这些所谓的才子,大多是些沽名钓誉之辈,真正有才学的寥寥无几。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角落里的林逸。
那人正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该你了。”姬云裳在心里默念。
仿佛感应到了她的注视,林逸忽然抬起头,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林逸微微一怔——这个青衫公子好俊的相貌,而且那双眼睛...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
但他没有多想,移开了目光,站起身来。
“我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