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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17 23:58:36

不止一只,笃声从左边传到右边,一口应着一口,越敲越密。

我没敢回头,火折子攥在掌心,只剩指头长一截,火苗被我自己的气吹得东倒西歪,呵出去的气在火前散成一团白,窗外那只手又掰了一下。

咔。

窗棂弯成一张弓,纸面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顺着往下撕。

硬拼是死,得找东西,我把眼睛从窗上拔下来,往堂里扫,石台,柏棺,一张长条停尸板架在两条板凳上,板面黑亮,不知浸过多少年的水。

靠东南门的墙根下立着一个木架,架上挂着榔头,一小把棺钉,一只墨斗,架底下摆着一双补过的布鞋,鞋口朝外,一只鞋底垫得特别厚,像主人刚脱下,还等着回来穿。

守庄的人,人呢?

没工夫想,我贴着石台根挪过去,左手护火,右手攥铲,路过门边,我伸手推了一下门闩,灰厚得能写字,纹丝不动,门外什么声也没有。

到了架子下,一把抄下墨斗,木壳磨得油亮,握把缠的红布褪成了粉色,墨棉是潮的,指腹一按,黑,还有股腥,

公鸡血,这是封棺的家什,有人天天在用。

靠墙那一排柏棺,盖子一口接一口在动,木头磨着木头,吱吱的。

窗纸哗地破了,一条胳膊先探进来,青的,袖子烂成条,指甲刮在窗台上,接着是头,肩,半截身子,身上的寿衣是靛蓝的,胸口一片霉斑,领口还绣着一个褪了色的“寿”字。

它想跨进来,可膝盖不弯,腿抬不起,整个人卡在窗台上,像一根塞不进门洞的门闩,它往前一栽。

砰。

脸朝下砸在青砖上,白毛蹭了一地灰,它趴着,没起,我知道它会起,不弯膝的东西起身只能挺,直直立起来,再蹦,一蹦离地不过一掌,那就绊脚踝,一根直木头倒下来,比活人摔得重。

我把火折子的竹杆咬进牙间,腾出两只手,抽出墨线。

线锥往最近那口柏棺的棺沿上一扎,木头软,一下咬住,牵着线绕过石台脚,压低,贴着砖面,往对面板凳腿上缠了三圈,抽紧,线绷得笔直,离地一掌,黑得几乎看不见。

我退进石台的影子里,线头在手腕上绕了一圈,一动不动。

它站起来了,直挺挺的,脸转向我,鼻孔里嗤地喷出一股气,甜腐味浓得发苦,火苗矮下去半截。

它蹦了一下,落在线前半尺,又蹦,脚背勾上了线,线吱地一声绷得发颤,手腕被勒得生疼,它整个人往前扑倒,额头磕在石台脚上,闷响一声,线锥连着一撮木屑被拖出棺沿。

它趴在地上,十根指头抠着砖缝,抠得咔咔响,堂里的笃声,忽然全停了,静得能听见我自己咽口水。

第二扇窗也破了,这只更瘦,没卡窗台,两手一撑,翻身滚进来,落地就立住了,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离我不到五步。

我抽出短铲,双手握住。

它蹦过来,我没退,身后是石棺,退就是死路。

矮身,肩膀贴着地皮让开它探来的手,铲柄反着抡,铲背砸在它额心,闷响,像砸在冻透的萝卜上,它脑袋偏了过去,可没倒,白毛手顺势往下一抓,三道指甲划过我的右臂,袖子裂开,肉跟着火烧一样。

血顺着小臂淌到指尖,热的,铲柄立刻滑了,我在裤腿上蹭了一把,虎口那道旧疤被布一磨,又是一阵刺痛。

我抬脚踹翻板凳,停尸板一头砸下来,斜斜压在它胸前,木头吱吱地响,它被板子顶着,蹦不起来,两只手在板面上乱抓,抓出一道一道白印。

我趁这空当往石棺那头退,身后有东西在响,是柏棺的盖子被掀开了,一只手扒住棺沿,白毛,黑爪,手背蹭着一层干泥,棺里那位,坐起来了。

它吐出一口气,我牙间的火折子被这口气一扑,苗子发青,抖了两抖,灭了。

黑了,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只剩声音。

冷气从脚底往上爬,我把呼吸压到最细,生怕它们循着这点热气找过来。

板子被推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蹦声在左边,又像在右边,一下,一下,踩得青砖都颤。

我背抵着石棺,脚尖往前探,踢到一个硬东西,是刚才脱手的墨斗,蹲下去摸,指头先碰到湿线,再碰到木壳,抓起来,线还连着半截。

火折子从牙间吐进手心,凑到嘴边,吹,红点一亮,又暗。

手抖得厉害,再吹,亮了,云也在这时候开了,月光从破窗灌进来,白花花铺了半个堂。

三只影子都在月光里,绊倒的那只已经挺起了身,被板子压过那只额头凹进去一块,脖子歪着,柏棺里那只一条腿跨出了棺沿,整个人斜着往外倒,膝盖不弯。

我盯着最后那只,墨斗在手。

棺材是拿这东西封的,线沾墨,绷直,一弹,落在棺缝上,给里头的东西下一道“不许出”的令,大伯醉了讲过,我却当胡话听。

我把线头往它那口棺的沿上一按,另一头抖开,抢一步横拉过棺口,绷直,食指勾起,松手。

啪。

线上的墨吸得饱,一弹,一线黑雾细细散开,墨点溅了它一脸,一串,黑黑的,正弹在眉心。

那只白毛手猛地缩回去,整个人往后一仰,半截身子跌回棺里,手扒着棺沿,出不来。

它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灰,隔着月光正对着我,手心全是汗,线在指头上勒出一道红印。

拦住一只。还有两只,另两只逼上来了。一只眼窝黑洞洞,一只嘴角挂着丝,白毛在月光里一根一根竖着,蹦得不快,可一步比一步近,三步就到。

我往后退,后背碰到冰凉的石棺,再无处可退,眼角往窗外一扫,院子被月光照得发白,院子尽头,庄门外,站着一个人。

灰蓝道袍,负着手,月光在他肩头描出一道边,看不清脸,只看得见腰间挂着的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进来,也没动,隔着老远,就那么看着,是来救我的?还是来看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火折子只剩半截指头,铲子砸不倒它们,右臂在淌血,两条腿开始发软,更要命的是,我手里这半截火,是这堂里唯一的亮。

我是晕着进来的,这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摔进棺时眼前一黑,醒来就在这儿。

那要是……再黑一回呢?

赌。

赌错了,头破血流,死在这堂里。

赌对了……

缺口就在背后,我小时候在这儿磕出过一个包。

牙在响,咯咯咯,咬都咬不住。

两只僵一齐蹦起来,白毛手伸到了我鼻尖前,那股甜腐味熏得我眼眶发酸。

我扔掉火折子,双手抱住后脑,对准棺沿那道缺口,咬着牙低吼:

“对不住了爷爷,您这棺……我先借来还个魂!”

撞,“砰。”

额头砸在石头上,白光在脑子里炸开,一层一层往外涌,膝盖软下去,我没倒,是往下沉,最后一眼,落在庄门外,那个灰蓝的影子抬了抬手,像要拦,又像认出了什么。

黑暗里我一直往下坠,耳边隐约有人低低地“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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