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
我躺着,这话是问自己的,嘴里一股腥,舌头被咬破了,血沫黏在牙上。
头顶是地下室发黑的房梁,楼梯口漏下一线灰白的天光,远处有鸡叫,叫了第二遍。
先动手指,再动脚,都在。
我坐起来,眼前发花,耳朵里嗡地一响,搞得像钻进了一只蚊子,手撑下去,撑在冰凉的石头上。
还在那口棺里,我把右袖卷起来,三道抓痕,红肿,结了薄薄一层痂。
昨夜是翻着肉的,现在比那轻了不止一半,疼是真疼,只是隔着一层布,钝、闷,往骨头里沉。
额头鼓着一个包,中间裂了道口子,血干了,后脑,左臂,昨夜跌棺的伤,一处没少,我按了一下右臂,痂裂开,渗出一颗血珠。
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伤轻了,力气却没回来,手脚软得发飘。
腰后一沉,短铲还别在那儿,火折子没有了,那只缠着粉红布的墨斗也没有,我翻遍口袋,只摸出一角空油纸,想来是留在那边了。
我怎么就顺口叫成了“那边”。
我撑着棺沿想爬出来,指尖碰到那道缺口,棺身上的星图亮了,不是一下亮的,是一颗一颗,顺着细线从棺底往上爬,凉光像水里的鱼,游到棺沿,游上我的手背,游到手腕。
我甩手,甩不掉,那些光从我皮肉里退出去,不往棺里回,往上走,眉心猛地一烫,像被人拿烟头摁了一下。
我仰着头,牙咬得咯咯响。
棺在缩,不是塌,是缩,整口黑石棺连同满身的纹路,一寸一寸往里收,收成一条黑线,一头扎进我眉心。
我踉跄两步,后背撞上墙,青砖的潮气透过衣裳渗进来,再看屋子正中,空了,只剩一圈压痕,长六尺,宽两尺四,印在青砖上,边缘发白。
那口棺在这儿压了不知多少年,煤油灯滚在痕边,灯罩碎了,我低头,发现左手攥得死紧,松开,掌心躺着三枚铜钱,铜绿爬了大半,边缘磨得圆滑,字倒清楚:大雍通宝。
我在拾遗斋长大,什么钱没见过,开元见过,乾隆见过,大雍…没有。
我把那本无字的旧书从藤箱边捡起来,一手拎书,一手攥钱,爬上十七级木梯,铺面的门板还没卸,光从板缝里一条一条挤进来,柜台后头有只铜盆,盆里是隔夜的水,凉。
我低头,水面晃了几晃,晃出一张灰脸,眉心多了一道竖纹,一指长,细,黑,像墨斗弹上去的线,线里隐隐有些点,一颗一颗。
我拿袖子蹭,拿指甲抠,纹路纹丝不动,皮肉光滑,摸不出一丝凹凸,我把三枚钱搁在柜台上,转身去抽《历代钱谱》。
身后叮的一声,回头,三枚钱立着,边着地,钱面朝我,一动不动,站成一排,我伸手去碰,指尖离钱还有一寸,最左边那枚轻轻一转,钱孔对准了西北,另两枚跟着转,齐刷刷。
我换到柜台另一头,三枚钱又转,还是西北,《钱谱》翻到底,前朝后代的年号翻了个遍,没有大雍。
我又拿起那本书,封皮空白,翻开,扉页四个字,是爷爷的笔迹:寻龙拾遗录。
昨夜灯灭得太快,我没来得及看,现在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僵尸”那一条,纸断了,两页,撕得极干净,断口是白的,没黄,也没毛边,断口旁边的空白处,有一行朱砂字,红得发亮:夜入阴面者,勿言。
我拿指腹一抹,指头沾了红,湿的。
铺面里没有别人,我盯着那根红指头看了好一阵,然后往裤子上用力蹭掉,门板被拍得砰砰响。
“守缺!开门!日头都晒屁股了,铺子不开张,你爷爷的丧席钱谁补?”
大伯的嗓门,隔着门板也带着算盘珠子的味道,我把书塞进怀里,钱抓回掌心,卸了门板,大伯站在外头,灰布褂子扣到领口,腰上还系着头七的白布。
他先把我上下扫了一遍,眼睛掠过额头,掠过袖口的血,最后落在我身后的木梯口。
“手怎么了。”
“摔的。”
“哦。”
他没问怎么摔,走进铺面,往柜台后头一坐,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通,又一通,又一通,三遍。
算的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木梯口黑洞洞的,他一眼没再看。
“下头……都拢好了?”
“拢好了。”
“那口棺……”他嘴唇动了动,手指压在算盘珠上,压得指节发青,“还在吧?”
我没答,我不想说谎,也没法说实话,他当我答了,眼睛别开,声音发闷:“在就好,那棺的事……你别查,跟你爹一样。”
算盘珠子又响起来,比先头更急,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两根黄毛丫髻晃了晃。
“守缺哥!大伯!”小满抱着一只蓝花碗,碗里堆满炒南瓜子,“我姐让送的,说给你们添点力气……守缺哥,你脑门怎么啦?”
“磕的。”
“磕成个鹅蛋。”她认真看了看,抓一大把瓜子塞我手里,“我姐说嚼这个消肿……不对,是我说的,我姐没说。”
大伯干咳一声,她吐吐舌头,端着碗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下回磕之前叫我,我给你垫枕头,嘻嘻!”
我攥着一手热乎乎的瓜子,在门口站了半天,这一天我没在铺子里待着,我从屋里翻出褡裢,罗盘,糯米袋,我自己那只墨斗,塞满了,往肩上一甩。
大伯问去哪,我说收货,他没抬头,算盘又是一阵响。
七里坡在镇西十里,山路一半是碎石,坡脚有个放羊的老汉,蹲在石头上剥玉米,我问路,他把手拢在耳朵后头:“啥?”
“义庄!”
“羊庄?”他往山腰一指,“那边邪,我的羊都不往那头走,你去那干啥?”
“收货。”
“收羊?你早说啊。”
他起身拍拍屁股,真要去牵羊,我拦了半天。
废义庄在坡腰上,屋顶塌了半边,院墙倒成一溜土堆,荒草齐膝,庄门还立着,两扇朽门,一扇歪在地上。
我站在门前,没敢往里走,抬头看门楣,正中缺了一块,豁口不大,边缘参差,垂着半截木刺。
昨夜月光下,庄门外那人就站在这道门底下,头顶就是这个豁口,连木刺垂的方向,都一样。
我举起手,隔着三尺,虚虚描了一遍它的轮廓,分毫不差,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我进了院子,罗盘托在掌心,针晃了几晃才定,门开东南,巽位,一路直冲堂心和那边是同一个格局。
堂里的柏棺一口也没有,只剩几块烂木板,长着白霉,正中石台还在,台面空着,台上一圈压痕,边缘发白。
我解下腰间墨线,一头按在台沿,拉直,量了长,又量了宽,六尺。两尺四,跟拾遗斋地下室那圈压痕,一寸不差。
我蹲在石台边,把三枚铜钱掏出来,摊在掌心,钱孔全朝着西北,那个方向是山,是天,是什么也没有的空,我把钱攥回去,硌得掌心生疼。
回到镇口,日头已经压到西山脊上,半边脸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铁锈色,拾遗斋的门板半掩,里头点了灯。
我加快脚步,糯米在袋里,墨线在腰上,今夜关上门,把窗缝塞死,先撒一圈……
眉心忽地一亮,不是烫,是亮,那道竖纹里的星点一颗接一颗爆开,灼得我睁不开眼,兜里三枚铜钱同时嗡嗡震,隔着布,烫着大腿。
脚下的门槛没了,实地一空,我整个人往下掉,骂人的话刚冲到嘴边……
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