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回来了。
我睁着眼,先看见的是那根柏木房梁,梁头没压镇,白幡垂着,一动不动。
手比脑子快,右手顺着肩往下摸,褡裢还在,沉甸甸地坠着,糯米袋鼓着,口扎得死,火油瓶的木塞塞紧了,油纸包的镇尸钉硌着掌心,罗盘铜壳冰凉,墨斗的线轴在里头滚了一下。
怀里另揣着一支新火折子,是白天从柜台抽屉里翻出来的,腰后,短铲柄抵着脊梁骨,家伙一样没少,我这才把肺里那口气吐出来,依旧白的。
眉心那道纹还在,指腹按上去,温温的,耳朵还在嗡,额头那道口子一跳一跳,右臂的痂被袖子磨着,疼得实在。
我没顾上管,撑着棺沿坐起,看堂里,窗纸破了四扇,月光斜斜切进来,把青砖分成一块亮一块暗。
昨夜踹翻的板凳还倒着,停尸板扔在墙根,板面上白印一道一道,靠墙那口我弹过墨线的柏棺,棺沿上那道黑线还在,一丝没断,木架底下,那双补过的布鞋原样摆着,鞋口朝外。
人没回来。
石台脚边躺着一只墨斗,缠着褪成粉红的布,是守庄人的,昨夜我丢在这儿,我没捡,人家的家伙,人家回来要用。
院子里有声音了,沙,沙。
不是蹦,是脚掌擦过荒草,天刚黑透,它们醒了,我翻出棺,落在石台上,先把腿里的软劲缓了缓。
跑是跑不动了,得把自己圈起来。
白天翻《寻龙拾遗录》,僵尸那两页没了,别的页还在,“镇”字条底下有一行小字,是爷爷的笔迹:以阳物圈阴,圈而不斗。
圈,就是别去斗,这话我认。
我抬头看梁,看门,门开巽位,一路冲进来,气都聚在堂心这方石台上,圈在这儿,气不散,也不往外漏,最合适。
我解开糯米袋口,抓一把,虎口卡住,拇指一松,米从指缝里漏出去,成一线,线要匀,要连,断一寸就是一道门。
我退着走,绕石台一整圈,首尾对上,拿手掌边缘把米线抹平压实,生糯米,白的,铺在青砖上,在月光底下像一圈盐,大伯要是看见我拿糯米当墙,得心疼三天。
接着是墨斗,镇尸钉四颗,我在圈外四角各找一条砖缝,钉尖对准,短铲背敲三下,入砖三分,再不敲,钉帽朝天,上头留一个小豁口,好挂线。
墨线绕上东南角的钉帽,拉直,压低到膝盖高,横过石台,缠上西北那颗,再从东北拉到西南,两道线在石台上头交叉。
我退着弹,每弹一下,线上的墨震成一层细雾,落在糯米上,黑是黑,白是白,网成了。
又摸出火油瓶,石台一角有个铜灯盏,昨夜没留意,盏底还剩半指厚的黑油膏。
我倒了油,捻好灯芯,抖出火折子,吹亮,凑过去,灯苗跳了一下,稳了,暖黄的光晕圈开来,圈里微微有点热,混着火油味和米腥,圈外是青黑的,像一堵冰墙。
外头的脚步进了堂,先是窗台上翻进一只,落地立住,额头凹着一块,是昨夜挨我铲背的那只,另一只跟着进来,眉心一点墨,干了,黑黑的。
一口柏棺的盖子吱呀一声抬起来,又爬出一只,寿衣领口的“寿”字褪成了灰。
三只都朝着灯走,三步,两步,脚掌离糯米线还有一掌,停了,喉咙里咕噜噜响,头往前探,鼻孔一抽一抽,在闻。额凹那只抬起脚,膝盖不弯,整条腿直着往前一送,脚尖点在米线上。
嗤。
一缕白烟从它脚底腾起,糯米焦了一小点,黑的,像烫熟的皮,它整个人往后弹,摔在砖地上,爬起来,嘶了一声,那声音直往耳朵里钻,眉心有墨那只站在线外,头对着我,就是不敢再进,第三只绕着圈子走,脚掌擦着砖,沙,沙,一圈又一圈。
我蹲着,手按在短铲上,没动,它们进不来,我也出不去,糯米袋子还剩大半,灯油只剩半盏,撑到天亮,说不好。
耗着,就不能干耗。
我背靠石棺坐下,眼睛盯着圈外,手却摸到了棺身上,这口棺的星图,和拾遗斋地下室那口,连线条的转折都一样。
手指顺着纹路往下走,灰积得厚,一按一道沟,灰上没有字,没有掌印,没有谁碰过,除了我。
棺沿的缺口在左手边,拇指一按,不用看,就是那一道,我低头,石台边沿的青石缝里,塞着几个黑疙瘩。
指甲抠出来一粒,硬,小,一捻,捻不碎,放到灯下看,是米,糯米入土封棺,我在墓里见过,要三十年上下才能变成这样,黑,硬,像小石子。
我的手停住了,三十年前,这石台边上,有人撒过米,有人在这儿圈过阴。
我把石缝里剩下的都抠出来,攥在手里,不止一粒,是一小圈,顺着石台边沿,隔着尺许就有一撮,和我方才撒的位置,差不多。
我坐着没动,很久。棺尾,盖子跟棺沿对缝的地方,我伸手去扶,指尖碰到一个边角。
软的,不是石头,抽出来,是一小包油纸,我拿到灯下,对角折两下,再折一次,压得扁扁的,一个三角,这折法我认得,爷爷包了一辈子糖,就这么包。
指尖抖了一下。
拆开,糖纸是红格的,泛了黄,边毛了,是老样子,后来供销社改了花纹,就没见过这种。
里头半块水果糖,橘黄色,粘在纸上,硬得像块琥珀,半块,另外半块,被谁含了。
我把它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喉咙里有东西堵着,硌得慌。
“爷爷,您来过……怎么一个字都不告诉我。”
压着嗓子,说出口是哑的,没人应,灯苗跳了一下,我攥紧糖,拳头抬起来,想砸棺沿,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怕响,怕外头那三只听见,怕的还有别的。
小时候夏夜打雷,我吓得直哭,爷爷从兜里摸出一块糖,剥了纸,塞进我嘴里。
“含着吧,甜的,压压惊。”
他说完就去窗边站着抽烟,抽到天亮。
原来他也是在这口棺前,含着糖,压过惊。眼眶发热的时候,我听见了铃。
“叮,”极轻,从山道上飘来,“叮。”慢,稳,隔着夜风一声一声,像拿指甲弹铜杯沿。
堂里那三只白僵,全不动了,铃声到了庄门外,停住,门板被拍了三下,不重,不急,沙哑的嗓子,隔着门:
“赶夜路的,借贵庄歇歇脚……三具喜神,不碍事。”
我一口吹灭灯,攥紧糖,人已经闪到了石棺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