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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17 23:58:36

赶尸的。

我缩在石棺后头,从窗洞往外看,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庄门被推开了,门轴干涩,吱呀一声长响,一盏白纸灯笼先探进来,光青幽幽的,照出一个瘸腿的汉子。

左腿点一下地,右腿跟上,一步一顿,肩上搭着蓑衣,腰间别着一只铜铃,手里拎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锣。

锣槌一落,当当,两响,停。

是给夜路上的活人报个信,这边有人,让让,他身后,三具尸体一个跟一个蹦进院来,青布长衫,脚上的布鞋纳着厚底,鞋帮沾着泥。

每一具额头都贴着黄符,朱砂画的,灯一晃,符纸边角哗哗地抖,落地不响,只有闷闷一声噗,那汉子回头,抬手在头一具的肩上拍了拍。

“到了,再蹦一截,就歇。”

话是对尸说的,口气平常得很,他没往西厢去,径直朝停尸堂走来,灯笼举到堂门前,他停住,鼻子抽了一下。

我闻不出的,他闻得出,火油,米腥,墨汁,他抬脚踢了踢门槛,从腰后抽出一根三尺铁钩,从门缝里探进去,往上一挑。

咔哒,闩木落地,那块积了不知多少年灰的粗木头,他一挑就起,像挑惯了。

门开了,三只白僵就站在圈外,脸对着门,我的糯米线,我的墨网,我的四颗钉,全叫他的灯照得明明白白。

糯米泛着白,墨线绷着黑,他的眼皮跳了一下,腰间的铃响了。

叮,叮叮,叮。

三短一长,圈外那三只白僵手垂了下去,喉咙里的咕噜声咽了回去,站得笔直,像三根桩子,他把灯笼往棺后一照。

“出来。”

嗓子沙,压得低,像在报丧,我没动,他也不急,抬手又是一串铃。

叮,叮,叮。

门外那三具喜神一下一下蹦进堂,排成一线,转向石台,三张黄符对着我,符纸后头是三张青灰的脸,我把糖塞进袖口,站起来,两手摊开,让他看清是空的。

“棺停三百年,没活人开过。”他盯着我,声音一点一点往下沉,“你要说你是人……人怎么会从这口棺里出来?”

我还没张嘴,他手腕一抖,铃三短,三具喜神齐齐往前蹦,头一具脚尖点在糯米线上。

嗤,一缕白烟从它脚底腾起。

“别让它踩线!”我脱口而出,“糯米烧脚,烧坏了补不回去。”

铃声断了,喜神僵在线前,一动不动,白烟一丝一丝散开。

汉子没言语,把灯笼提高了一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糯米圈,看圈外那三只白僵。

眼底有东西转了一转,邪物不怕疼,也不会替别人的尸心疼,我趁这口气,慢慢开了口。

“头一位缝过首。”我指着最前头那具,“脖子上一圈针脚,红线,缝得匀,砍头的,赶尸匠替他把头缝回去,才好上路。”

汉子没吭声。

“中间这位,颈子比常人长一截,皮上留着勒痕,是绞的,最后这位……”我看它的腿,“膝盖后头有栏杆压出的印,脚跟磨破了,站笼站死的。”

铃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没响。

“三个都是该赶的,病死的不赶,投河上吊的不赶,雷劈火烧的不赶。”我看着他,“您的规矩。”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符纸乱颤,我往前挪了半步,没出圈,眯眼看那符。

“符头压三点,尾巴往下回勾,辰州的封法,朱砂里掺了桐油,怕夜里雾重,洇了字。”

汉子的咬肌绷了一下,没笑,是咬紧了牙。

“会看不算什么。”他哑着嗓子,“邪祟里也有懂行的。”

我竖起右手三根指头。

“灯灭不摸金,不拿镇棺物,父子不同穴。”

念完,我缓了缓,添了一句:

“我是杨家的,线不断,钉不离,封棺人不问棺里事。”

铃舌撞在铃壁上,当的一声,乱了,他没去按,他瘸着腿走近,到糯米线外一步,停下。

灯笼举过我头顶,往下照,先照脚下,我的影子落在青砖上,淡淡的一层,像拿水洗过的墨,他盯了很久,看它是不是跟着我动。

我抬了抬手,影子也抬了,再照脸,灯光贴着我的眉心,那道竖纹在他眼底映出一点碎光。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我没躲,躲了就是心虚。

“几时来,几时走?路引呢?”

“太阳一落我就来,鸡一叫我就走。”我看了一眼那三具喜神,“跟您这三位,正好反着,路引,没有。”

这话落地,他握灯笼的手僵住了,他不看我了,侧过脸,盯着那口石棺,喉结上下动了两回。

“鸡叫就走……”他喃喃,“没路引,也不见影……”

铃彻底停了,他把铃塞回腰间,锣槌插进后腰,动作慢得很,每一下都像先想过一遍。

“钟九。”他说,“赶尸的,这庄,也归我看。”

我拱手,没报名,他把灯笼放低,声音也压低了。

“三百年了,这棺没人开过。只有一个……”他停了停,“三十年前,一个姓杨的,也是这么,从里头出来的。”

袖口里,那半块糖硌着手腕,我喉咙一紧,想问他长什么样,问他是不是个总抽旱烟的老头,话还没出口……

山道上有了动静。

蹦。

不是喜神那种一下一下的沉,是急,是快,一声追着一声,没有停顿,风里裹着一股腥,钟九脸上的血一下退了个干净,灯笼往庄门方向一提,光在他手里乱晃。

“绿的……”他嘶着嗓子,“这东西,不该上这条路。”

三具喜神额头的符纸无风自抖,哗哗响成一片,他抓起铃去压,铃越响,符抖得越凶。

砰!

庄门被撞了一下,整扇门板往里弓,门栓咔的一声弯了。

我从油纸包里抽出三枚镇尸钉,捏在掌心,另一只手扯住钟九的袖子,把他往石棺侧面拽。

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晃动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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