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书的内容很长。法官站在审判台上,按部就班地读着各项罪名。
方鼎站在被告席中间。两名法警站在他的左右两侧。他的双手戴着精钢手铐,双脚扣着重型脚镣。法官宣读的罪名包括非法制造爆炸物、暴力抢劫、故意伤害、聚众械斗以及敲诈勒索。法庭认定了所有指控,宣布判处方鼎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且立即押赴刑场执行。
法官敲响了法槌。
旁听席上站起来许多人。有人在拍手,有人在叫好。受害者家属在大声叫骂。方鼎听到了那些咒骂,但他心里没有任何羞愧,也没有任何愤怒。他觉得十分平静。法警走上前来,抓住了他的两只胳膊,押着他向法庭侧门走去。
厚重的脚镣拖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连续的摩擦声。
方鼎迈着步子向外走。他的头发已经被剃光。他的囚服洗得很干净。穿过走廊的时候,走廊外面的阳光照在他的头顶上。他感到头皮上传来一阵热意。
走到法院后门的台阶上方,外面拉着长长的警戒线。许多本地百姓聚在警戒线外面看热闹。几名记者举着相机,对准方鼎连续按下快门。闪光灯在人群前方接连亮起。
人群里站着一个白发老妇人。老妇人指着方鼎,向旁边的人打听这个犯人的底细。方鼎停下脚步,向老妇人的方向低了低头。旁边的法警推了他一下,催促他继续迈步。方鼎顺从地走下台阶。
台阶下面停着一辆防暴囚车。囚车的后门已经打开。法警把方鼎推上了车厢,随后两名全副武装的押运人员也跨步上车。车门从外面锁死。车顶上的警灯闪烁起来,几辆警车在前面开道,车队开出了法院大门,向城外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部空间狭小。方鼎坐在固定在车厢底板上的铁椅子上。他的手脚都被铁链锁死。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军官,肩膀上挂着少校军衔,手里端着制式步枪。两名年轻战士坐在两侧,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车队穿过了市区,街道两旁的楼房逐渐变矮,农田和荒地出现在车窗外面。
方鼎觉得嘴里发干。他看着对面的军官,直接开了口。
“报告长官,能给我一支烟抽吗。”
对面的两名战士立刻绷紧了身体,手指搭上了步枪扳机。少校军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方鼎的脸。
方鼎摇了摇头。
“我被锁在铁椅子上,动弹不得。这里到处都是你们的人。我跑不了,也没人来救我。我只是想在死前抽口烟。”
车厢里没有人应答。两名战士依旧盯着他。
方鼎看着车窗外面的田野,再次开了口。
“我以前也穿过这身皮。我在高原上当过五年工兵。我修过国防公路,排过边境雷场。我拿过三等功,身上留了四处伤疤。”
听到这话,少校军官的神色变了变。他低头看了看方鼎手上的老茧,又看了看方鼎坐立的姿态。少校抬手示意两名战士放松。他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香烟,抽出一支,用打火机点燃。少校站起身,把点燃的香烟塞进了方鼎的嘴唇中间。
方鼎用力吸了一口,把白色的烟雾吐向车顶。他觉得肺部舒服了一些。
“谢谢长官。”方鼎说道。
少校坐回原位,看着他。
“你既然当过五年兵,立过战功,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少校问道。
方鼎把烟头咬在嘴角。
“退伍那年,部队发了两万块钱安置费。我带着钱回了老家。我家在北方的山沟里,家里只有我父亲和一个妹妹。”
方鼎停顿了一下,吸了第二口烟。
“我到家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了。村里人告诉我,当地有个开采石场的矿霸看上了我们家的自留地和祖坟山。矿霸强行推平了我家的果园,父亲去阻拦,被矿霸雇佣的地痞推倒在地,后脑勺砸在石头上,当场就断了气。派出所把事情定为意外事故,矿霸只赔了三千块钱安葬费。我妹妹去县城告状,半路上被那帮地痞抓走,关在地下室里折磨了三天。等妹妹被放回来的时候,两条腿都被打断了,神智也变得不清醒。”
少校听着方鼎的话,眉头皱了起来。两名年轻战士也没有再动弹。
香烟燃烧到了中段。
方鼎继续往下。
“我退伍回家,看到的只有两间破瓦房,父亲的一座孤坟,还有一个瘫痪在床、精神失常的妹妹。我拿着退伍费带妹妹去省城看病。两万块钱在医院里只撑了半个月。我找过县里,找过市里,材料递交上去,全都被压了下来。矿霸的姐夫是县里的管事人员。不仅没有人管我,矿霸还派人到我家放火,把我仅剩的两间屋子烧成了平地。”
“你没有去找部队的老领导吗。”少校问道。
方鼎自嘲地笑了笑。
“老领导在边防线上,鞭长莫及。妹妹的伤口溃烂感染,高烧不退,躺在漏风的窝棚里等死。医院催着交五万块钱手术费。我借遍了所有亲友,只凑到了八百块。那天夜里,妹妹拉着我的手,停止了呼吸。”
方鼎吐出了嘴里的烟灰。烟头烫到了他的手指,他没有松开。
“妹妹死后,我把她埋在了父亲的坟旁。然后,我回了一趟西宁,找到了当年跟我一起排雷的两个老战友。他们两个退伍后也没找到正经工作,一个在码头扛麻袋,一个在市场杀猪。我把家里的事情告诉了他们,我告诉他们,我要杀人。”
“他们答应了?”少校说道。
“他们当天就收拾了行李跟我走。”方鼎回答。
“我们在山里的废弃防空洞里待了七天。我是工兵,我懂得怎么用化肥、白糖和柴油配制炸药。我们弄出了四十公斤烈性炸药,做成了遥控雷和破片雷。在一个星期五的晚上,采石场老板在县城的私人会所里请客,给他的保护伞送钱。我们三个人带上面罩,端着自制的雷管冲了进去。”
“你们杀了多少人?”少校问道。
“当场炸死了四个,打残了六个。”方鼎的声音很平稳。
“矿霸被我打断了四肢,挂在会所的大梁上。我逼着他打开保险柜,里面有一百七十万现金。我拿了那些钱,然后割断了矿霸的喉咙。他的姐夫跪在地上求我,我也一枪打碎了他的脑袋。大仇报了,但是我们回不去了。”
少校从方鼎手里拿过烧尽的烟头,扔在脚下踩灭。他又抽出一根烟,点燃后递给方鼎。
“接着说。”少校说道。
方鼎接过了第二根烟。
“我们成了通缉犯。有了启动资金,有了制造炸药的手艺,我们就索性不收手了。我们开始专门抢劫黑市和地下赌场。那些开地下钱庄和贩毒的黑老大,手里的钱来路不正,被抢了也不敢报警。我们走遍了五个省,端掉了八个地下赌场,抢了三千多万现金。在这个过程里,我的队伍扩大到了十几个人,我们买了冲锋枪,买了手雷。只要有人敢挡路,我们就直接灭门。”
“这就是你组织武装团伙的经过?”少校说道。
“是的。”方鼎吸着烟。
“我从一个保家卫国的工兵,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匪首。我知道这是死罪。但我从来不后悔。如果我不动手,我父亲和我妹妹的冤屈,永远没有人替他们伸张。那些欺压良善的人照样开着豪车喝着好酒。这世道既然给不了我公道,我就用自己的雷管去取公道。”
少校看着方鼎的眼睛。
“你本可以用法律的途径继续坚持。”
“坚持?”方鼎摇了摇头,他觉得对面的少校有些天真。
“等上十年二十年吗。我妹妹能活过来吗。我父亲能从土里爬出来吗。长官,你一直在军营里,你不知道底层的泥潭有多深。人被逼到绝路上的时候,除了拼命,没有第二条路。”
两名年轻战士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少校沉默了片刻。
“你的那些同伙呢?”
“两个月前在南方的汽修厂被特警包围了。”方鼎说道。
“他们为了掩护我突围,引爆了身上的炸药,当场炸死了自己,也炸伤了六名特警。我逃到深山里,三天没吃东西,最后在一条小溪边被搜山武警按倒。我没有反抗。因为我累了。我想做的事情全都做完了。该杀的人全都杀了,我该还的债,今天也该还清了。”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没有声响的状态。
车辆开始剧烈颠簸起来。囚车已经驶离了柏油马路,开进了一条坑洼不平的泥土山路。车窗外面的景色变成了荒凉的山丘和杂草丛。
方鼎手里的第二支烟又抽完了。少校伸出手,拿过烟头,在铁皮座椅边缘按灭。
“还有什么遗愿吗?”少校问道。
方鼎活动了一下脖子。
“没有了。我死之后,骨灰扔进山里随便哪条河沟就行。下辈子,我希望自己能投胎到一个太平普通的人家,不用去排雷,也不用再去杀人。”
囚车缓缓减速,随后停了下来。
后车门被法警从外面拉开。强烈的冷风立刻灌进了车厢。
下车。外面的法警喊道。
少校解开了固定在方鼎身上的铁链。两名战士扶着方鼎的胳膊,把他押出了车厢。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采石靶场。四周全是刀削般的灰白色岩壁,地上铺满了碎石和泥浆。天空不知何时聚集了厚厚的黑云,天色昏暗下来,像是在正午时分突然迎来了黑夜。天际深处不断滚过低沉的闷雷。
几辆警车围成了一个半圆形,车灯全部打亮,照在空地中央的一根木桩前面。
几名检察官站在一旁核对身份文件。一名戴着黑色头套的行刑人员站在靶场边缘,手里端着一把装好实弹的半自动步枪。
方鼎被押到了空地中央。两名法警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双膝跪在碎石地上。
地面很硬,碎石硌得他的膝盖发疼。方鼎没有挣扎,他挺直了自己的腰背。他抬头看着头顶上方的黑色云层。空气中带着泥土的腥味和暴雨来临前的凉意。
检察官合上了文件,向法警队长点了点头。
行刑人员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前,停在方鼎身后五步远的位置。他拉动枪栓,子弹推上枪膛,枪口对准了方鼎的后脑勺。
方鼎闭上了双眼。他的心率很平稳。
就在行刑人员的手指压向扳机的瞬间,头顶上方的天空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狂风,也没有任何先兆。
一道粗壮的紫色雷电从乌云深处直直贯穿下来,带着刺目的强光,瞬间击中了空地中央的方鼎。
巨大的撞击力在大地上扩散开来。站在周围的法警、法医和检察官全都被狂暴的气流掀翻在地。行刑人员手里的步枪脱手飞出,砸在远处的碎石堆里。
整片靶场被紫色的光芒笼罩了整整三秒钟。
强光消退之后,天空中的黑云依然在翻滚。
法警队长从泥地里爬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他端起手枪,快步冲向空地中央。
跪在木桩前面的方鼎已经倒在了地上。他的整具躯体彻底焦黑,皮肉上冒着灰白色的青烟,原本穿在身上的囚服已经化成了灰烬,连手脚上的钢制手铐和脚镣都被高温融化成了铁水,凝固在黑色的焦土之中。
法医背着药箱急匆匆跑上前,蹲下身子检查方鼎的颈动脉和瞳孔。
过了半分钟,法医站起身,对着队长摇了摇头。
“心跳停止,脑死亡,内脏完全碳化。人已经彻底死了。”法医说道。
少校和几名押运战士也跑了过来,看着地上这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几名负责录像的法警愣在原地,摄像机依然对准着地面。
法警队长看了看天空中不断闪烁的电光,又看了看摄像机的指示灯。
队长走上前,从地上的行刑人员手里拿过了步枪。他拉动枪栓,走到焦黑的尸体旁边,把枪口顶住了尸体的心脏位置。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采石场内部回荡开来。
子弹打穿了焦炭般的皮肉,钻进了泥土深处。
队长收回了步枪,关上了保险机头。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法医和记录员。
按法定程序执行枪决完毕,立刻记录归档。队长说道。
在焦黑的泥土下方,一缕微弱的紫色光丝钻进了地下,消失在石缝之中。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