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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18 11:10:41

方鼎睡到了正午才醒。

阳光已经照在拔步床前的踏板上。方鼎坐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肩膀,前几天落崖留下的酸胀感已经彻底消退。他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没有前世握惯了枪械留下的坚硬枪茧,皮肤细嫩,指节修长。

方鼎走到铜镜前打量。镜面有些发黄,映出了一张轮廓周正但略带稚气的脸庞。这具皮囊今年才十七岁,比他前世二十八岁的糙汉模样年轻了整整十一岁。方鼎觉得年轻是件好事,但现在的体格太弱,必须尽快想办法打熬筋骨。

门外的游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平阳城的官差在北郊的乱石滩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仵作验过尸首,死者脑袋被钝器砸得稀烂,身上的银钱和金戒指全都不翼而飞。官府派人核验,确认死者正是方府二房的方鹏。官府下了定论,方鹏是夜里出城私会赌友,在荒道上遭遇了西山黑风寨的流寇,被劫财害命。

方远山派管事去官衙认领了尸首。

二房的院落里哭声震天。方二爷砸碎了屋里所有的瓷器,二婶哭得几次晕厥过去。方远山带着大批家丁在二房门前主持大局,命人从城中最好的寿材铺拉来了上等棺木,又请了白云观的二十位道士进府念经超度。

方鼎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衫,跟着方远山在灵堂前站了两个时辰。

方鼎披麻戴孝,神态肃穆,规矩挑不出半点错处。方远山跪在一旁给祖宗牌位上香,也是满脸悲戚。父子两人站在灵堂里,谁也没有多说半句废话。方鼎心里清楚,方远山的手段比他预想的还要老辣。从抛尸北郊伪造现场,再到让官府迅速结案,方远山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抹平了全部痕迹。

丧事办了整整三天。

出殡之后,府里的白幡撤下,前院渐渐恢复了以往的清净。

第四天清晨,二房搬去了城外的别院休养。方鼎刚吃过早饭,母亲卢氏身边的贴身老嬷嬷便跨进院子,请方鼎去正房偏厅说话。

方鼎走过抄手游廊,迈进偏厅的门槛。

屋里点着檀香。卢氏坐在紫檀木软榻上,手里攥着一块绣帕,眼圈微微发红。方鹏虽然是二房的儿子,但毕竟是同宗血脉,这几天的丧事让卢氏的心情十分低落。

“儿啊,坐到娘身边来。”卢氏招了招手。

方鼎顺从地走到软榻边坐下。卢氏伸手摸了摸方鼎的额头,确认他没有发热,这才松开手掌。

“娘,您叫儿子过来,可是有事交代?”方鼎问道。

卢氏从衣袖深处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她解开系带,从里面倒出一块晶莹剔透的青色玉佩。

那块玉佩只有半个手掌大小,通体温润,表面雕刻着云海盘龙的纹路。在屋内的日光照射下,玉佩内部隐隐有一道微弱的荧光在流转。

方鼎看着那枚玉佩,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在前世,方鼎接触过无数顶级的翡翠和古玉,但他从未见过这种内部自带光泽流动的材质。那不是凡俗商贾能拥有的物件。

“儿啊,你可知咱们方家为何能在这平阳城里立足百年?”卢氏捧着玉佩,低声开口。

方鼎摇了摇头。

卢氏缓缓道出了这枚玉佩的来历。

七十年前,方鼎的曾祖父在平阳城外经营小粮摊。有一年寒冬大雪封山,曾祖父在官道旁的雪堆里救下了一位身负重伤的道人。曾祖父将道人背回家中,用仅有的半袋小米和草药细心照料了半个月,道人这才保住性命。

那位道人并不是凡俗中人,而是一位拥有飞天神通的修仙仙长。

仙长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在城东指点了一处风水宝地,方家在此建仓收粮,短短十年便暴富成为巨商。临行之前,仙长留下了这枚青龙玉佩,并立下重誓:只要方家后人摔碎此玉,仙长便会感应而至,满足方家一个心愿,无论是求取长生大道,还是消灭灭门仇敌,仙长都会亲自出手解决。

“当年仙长离开时,曾祖父已经成家立业,方家产业蒸蒸日上,曾祖父知足常乐,从未想过动用这枚仙家信物,只是将它当成了传家宝一代代往下传。”卢氏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到了你祖父那一代,祖父见你二叔心术不正、贪图享乐,便不敢把玉佩传给二房。临终前,祖父把玉佩交到了我的手中,交代我好生保管。如果方家后代中有品行端正、大器早成之人,方可将玉佩相赠。若是后辈全是顽劣之徒,宁可让玉佩埋进棺木,也决不能拿去烦扰仙长。”

方鼎安静地听着,心脏剧烈跳动了几下。

修仙仙长。

摔碎玉佩便能召来仙人。

方鼎一直苦于没有踏入修仙大门的门路。他原以为自己要在这座平阳城里虚耗岁月,没想到这扇通天大门的关键钥匙,一直就在卢氏的手里。

“如今方鹏死了,二房绝了后嗣。”卢氏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看着方鼎,“方家未来的全部指望,全都在你一个人身上。娘今日把这枚玉佩拿出来,是想跟你做个商量。”

“娘您尽管说。”方鼎说道。

“方家不能断了香火。”卢氏握住方鼎的右手,“二房如今没了儿子,你二婶整日以泪洗面。娘希望你早日成家,往后若是生了三四个男丁,过继一个给二房延续宗祠。只要你肯点头答应,这块能引来仙人的宝玉,娘现在就交给你。”

方鼎盯着软榻上的青色玉佩,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过继儿子这种繁文缛节,对前世的悍匪方鼎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别说过继一个,就算过继两个他也毫不在意。但方鼎深知这具身体的父亲方远山是个看重门第传承的老顽固。

“娘,这件事情,您可曾同爹商量过?”方鼎试探着问道。

卢氏听到这话,神色顿时有些气恼。

“怎么没商量!前天夜里我就跟你爹提过。那个死脑筋的老东西,当场就拍了桌子,说什么大房的骨血绝不能改二房,甚至还骂我不懂规矩。我若是能说得动他,何必私下里找你?你平日里深得你爹宠爱,只要你肯去求他,他定会松口。”

方鼎暗自苦笑。

方远山是典型的宗族掌舵人,大房三代单传,把血脉看得比天还大,绝不会轻易答应分出骨血。

“娘,爹若是铁了心不同意,儿子怕是也难办。”方鼎说道。

卢氏眼眶一热,泪水再次滑落下来,语气变得哀怨:“我做这一切全是为了方家和睦。你若是也不帮娘,这玉佩我索性带进棺材里去,谁也别想得到。”

见到卢氏落泪,方鼎感到一阵头疼。他最不擅长应付长辈的哭闹。

“娘,您先别哭,儿子答应您,今天就去前院找爹好好商量。”方鼎连忙表态。

卢氏这才收住眼泪,擦干面颊,将青龙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回了锦囊深处。

……

午后,前院书房。

方远山坐在厚重的黄花梨木大案后方,手里翻阅着各处粮庄送来的账本。案头点着沉香,屋里十分安静。

方鼎推门走了进去,顺手合上了两扇房门。

“爹。”方鼎走到大案前方站定。

方远山放下手里的毛笔,抬头看着独生子:“你娘找你说过继的事了?”

方远山果然早就心知肚明。

“说了。”方鼎直接在对面的大椅上坐下,“娘手里有一块曾祖父传下来的青龙玉佩,能召来修仙仙人。娘说只要答应过继一个男丁给二房,就把玉佩交给我。”

“混账话!”方远山脸色一沉,将手里的账本拍在桌案上,“大房三代单传,好不容易有了你这一根独苗。你以后的儿子就是大房的正统继承人,岂能送给二房去当儿子?传出去,全平阳城的商户都会笑话我方远山没骨气!”

方鼎没有退缩,看着方远山的眼睛:“爹,那枚玉佩能换来仙缘。那是神仙。”

方远山冷哼了一声,眼神锐利地盯着方鼎:“愚蠢!你以为你不答应,那玉佩就会飞走吗?你娘就你这么一个亲生骨肉,百年之后,这方府的所有库房、地契,还有那块破玉佩,哪一样不是留给你的?用得着拿自己的骨血去换?老老实实给我待在府里,明年开春给你定一门大户人家的亲事,多生几个胖小子才是正道。”

老家伙算盘打得极精。他既不想把孙子分给二房,还打算把玉佩白白熬到手里。

方鼎站起身来,收起了以往的散漫姿态。

“爹,我不想在平阳城做一辈子粮商。”方鼎的声音很低,但字字清晰。

方远山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想去修仙。”方鼎看着方远山,“平阳城的粮商再大,无非是多赚几万两银子,多买几百亩良田。遇上朝廷抄家,或者遇上山匪屠城,几十年的家业一天就会化为飞灰。唯有成为修仙者,掌握通天彻地的法力,方家才能在这世道上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方远山皱起眉头,神色复杂。

“修仙?平阳城里谁不知道修仙者清心寡欲,断绝尘缘。你若是去修仙,方家的香火谁来继承?我死了谁来摔盆送终?”方远山冷声反驳。

方鼎笑了笑。他早就料到了方远山的顾虑。

“爹,您那是凡俗之人的偏见。”方鼎开始信口开河,“前几日我在城西茶馆,亲眼见过两位来自仙宗的修士。那两位仙长腰佩法宝,身边还带着妻儿与仆从。我上前奉茶请教,仙长告诉我,天地间的大宗门多的是修仙家族。修仙者不仅可以娶妻纳妾,还能凭借灵丹妙药延寿数百年,造就传承千年的豪门世家。”

方远山的手指在大案上敲击了几下,神情明显有了动容。

千年修仙家族。这个词语对于一个精明的商贾来说,拥有着无法抵挡的诱惑力。

“你说的可是真话?仙人真能娶妻生子?”方远山沉声追问。

“千真万确。”方鼎顺水推舟,加重了语气,“儿子若是成了修士,用灵丹给爹娘调理脏腑,二老至少能添寿五十年。等儿子在宗门站稳脚跟,方家就不是平阳城的粮商,而是大乾王朝顶尖的修仙大族。爹,您难道不想做修仙老祖?”

方远山在大案后方站了起来。他来回踱了几步,原本紧绷的嘴角慢慢松开。

修仙老祖。这四个字彻底击中了方远山的软肋。

“走,去你娘的院子。”方远山一挥袍袖,大步向外走去。

……

正房偏厅内。

方远山和方鼎一唱一和。方远山先是板着脸训斥了卢氏目光短浅,随后方鼎在一旁帮腔,拍着胸脯保证修仙之后定会早日成家开枝散叶。

卢氏原本被方鹏的死弄得心力交瘁,如今面对态度坚决的丈夫和志向高远的儿子,根本招架不住。

小半个时辰后,卢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终于从软榻暗格里取出了那个锦囊。

锦囊交到了方鼎的手里。

方鼎拉开抽绳,将那枚青龙玉佩倒在掌心之中。

玉质入手温凉,隐隐有一股微弱的灵气顺着掌心纹路钻入皮肉,让方鼎的精神为之一振。在前世,哪怕是握着价值上亿的瑞士不记名债券,方鼎也从未像此刻这般亢奋。

这是打开仙途大门的钥匙。金银财宝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文不值。

方鼎当场就想握紧拳头将玉佩捏碎。

“等等!”方远山急忙伸手按住了方鼎的手腕,“仙人降临乃是天大的事,岂能如此鲁莽!去准备香案,沐浴更衣,以示诚敬!”

方鼎强压下心头的冲动,点头称是。

半个时辰之后。

后花园的空地上摆下了一张红漆香案。香炉里插着三炷粗大的檀香,青烟袅袅升起。

方鼎洗过热水澡,换上一身崭新的玄色道袍,站在香案前方。方远山和卢氏并肩站在五步开外的石阶上,神情紧张地看着空地中央。

方鼎从怀里摸出青龙玉佩。

到了关键时刻,方鼎心里也掠过一丝微弱的犹疑。七十年过去了,那位仙长是否还活在人世?这块玉佩究竟能不能把人召来?

方鼎深吸了一口带着檀香味的空气,排除了杂念。他是刀口舔血活下来的人,从不瞻前顾后。

方鼎举起右手,将青龙玉佩重重砸在香案下方的青石板上。

玉石撞击在坚硬的石块上,应声裂成了七八块碎片。

后花园里骤然陷入了死寂。

没有雷鸣,没有狂风,碎裂的玉片静静躺在石缝里,内部流转的荧光瞬间熄灭。

方远山走上前半步,伸长脖子望向天空。卢氏也捏紧了手里的丝帕。

香案上的檀香继续燃烧,几只麻雀在院墙的青瓦上跳动。

整整过去了半刻钟,四周毫无动静。

方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玉石碎片,眉头慢慢拧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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