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修把身体压得更低,后背抵着泵房潮湿的混凝土壁。外面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分开了,一个绕向泵房侧面,另一个留在入口。手电光柱从缝隙里切进来,贴着地面扫了半圈,照见角落里那摞拆了一半的机甲关节,又移开了。
“进去看看。”沙哑嗓子说。
陈修右手摸到腰后的刀柄。刀刃是用报废的装甲板磨出来的,握把上缠着从旧线缆里抽出来的铜丝,硌手,但不会滑。他听见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越来越近,那个人已经跨进了泵房。
手电光往上抬,照见天花板垂下来的断管和电线。陈修在光柱扫到自己的前一刻动了,他从墙角的阴影里冲出去,肩膀撞在那人的肋侧。对方闷哼一声,手电脱手砸在地上,光柱横躺着,照亮了半间屋子。
陈修没给他掏武器的机会,膝盖顶住对方的小腹,左手按住那只去摸腰间的手。短刀已经抵在对方下巴底下了。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和他以前在废弃矿区里避开巡逻机器人时练出来的速度一样。
“别动。”陈修说。
那人果然不动了。借着手电的余光,他看清了这张脸,四十来岁,络腮胡,左眼上方有道旧疤。穿的是矿工服,但料子比拾荒者的好得多,袖口也没磨破。
“你是港务局的?”陈修问。
“不是。”络腮胡咧了咧嘴,喉咙被刀尖抵着,声音发紧,“我是来买东西的。你手里那块电池,我出三天的口粮。”
陈修盯着他。三天口粮在这片矿星上确实不少,但对方手里有刀,腰上还别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一包。一个人摸黑跑到废弃泵房来买电池,肯定不是为了修矿灯。
“外面那个是你同伙?”陈修问。
“搭伴的。”络腮胡说,“你先把刀挪开,咱们好好谈。”
陈修没挪刀,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络腮胡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没再说话。外面那个脚步声停了,大概听见了里面的动静,正在犹豫。陈修用膝盖压住络腮胡的胳膊,腾出右手去扯他腰上那个包。络腮胡猛地挣了一下,陈修的刀尖立刻在他下巴上压出一道白印,血珠子冒出来。对方立刻不动了。
包里是压缩饼干和一小袋盐。还有一块黑色的金属片,巴掌大,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陈修没见过这种东西,但右手掌心碰到金属片的瞬间,一股热流从手腕窜上小臂,和白天握住机械残片时的感觉一样,只是更猛,更烫。他咬住牙,脸上没动。
“这东西哪来的?”陈修问。
“东边矿坑里捡的。”络腮胡说,“跟你没关系。你把电池给我,这些吃的都归你。”
陈修把金属片塞进自己口袋,又扯过那包压缩饼干。然后他松开膝盖,往后退了一步,刀还举着。
“滚。”
络腮胡爬起来,揉着脖子,盯了陈修一眼。那眼神里有恨,也有别的什么。他没再说话,转身出了泵房。脚步声和外面那个同伴汇合,很快消失在管道尽头。
陈修等他们走远,才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手电。他关掉开关,泵房重新陷入黑暗。右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金属片,掌心又热起来,这次连手腕都跟着跳。他攥紧拳头,等那股热劲退下去,才把金属片和机械残片一起收好。
天快亮的时候他出了泵房,往东走了两公里,翻过两道废矿渣堆,才到黑市。
黑市设在矿星废弃的维修车间里,棚顶漏了大半,但挡风的布帘子还在。十几个摊位沿着墙根排开,卖什么的都有:从飞船残骸里拆出来的净水滤芯,用废电线编的筐子,还有几罐标签都掉了的合成营养膏。人不多,都是矿星上的拾荒者,脸上带着一样的菜色和疲惫。
陈修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电池放在膝盖上。没过多久,一个戴护目镜的老头走过来,拿起来掂了掂,又用指甲刮了刮接线柱。
“百分之八十七?”老头问。
“测过。”陈修说。
“换什么?”
“吃的。饼干最好,营养膏也行。”
老头从怀里掏出两包压缩饼干,又想了想,加了一小袋盐。陈修点头,把电池递过去。饼干拿到手,他立刻拆了一包,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干得噎嗓子,但胃里总算有了东西。
就在这时,棚子另一头传来一声脆响,是金属砸在地上的声音。陈修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被摊主从柜台后面推出来,摔在地上。是个女孩,比他矮一个头,穿着件明显大好几号的旧工装,脸上蹭着灰,头发用一根铁丝扎成马尾。她手里还攥着一块东西,被摊主一脚踢开。
“拿个破铁片来糊弄我?”摊主是个壮汉,脖子上的肉堆到下巴,“这玩意儿连废铁都算不上,滚远点。”
女孩爬起来,没去捡被踢开的东西,反而盯着摊主手里的面包。那面包是合成面粉做的,颜色发灰,但对饿了两天的人来说,比什么都实在。摊主把面包往柜台上一拍,瞪着她:“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陈修嚼着饼干,看那女孩慢慢后退。她退了两步,弯腰去捡地上那块被踢开的铁片。就在她手指碰到铁片的瞬间,陈修右手口袋里那块金属片突然烫得像块炭。他猛地攥住口袋,手背上的青筋都绷起来。疼,火烧一样的疼,从掌心往手腕钻。他咬住牙关,没出声。那女孩捡起铁片揣进怀里,转身往棚子外面走,经过陈修身边时,他看清了她的脸。颧骨上有道新蹭的伤,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摊主一眼。那一眼很冷,冷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然后她掀开布帘出去了。
陈修站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站起来。饼干还剩一包半,盐揣在兜里,电池换来的东西够他吃三天。他本可以蹲回角落把饼干吃完,然后回泵房睡觉。但他站起来了,腿自己动的。他走到摊主柜台前,把剩下那包饼干拍在台面上。
“换你刚才扔的那块铁。”
摊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饼干,嗤笑一声:“那破玩意值半包饼干?你傻了?”
“换不换?”
摊主把饼干收进抽屉,从柜台底下摸出那块铁片扔过来。陈修接住,转身就走。他掀开布帘的时候听见摊主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俩傻子”,他没理。
女孩没走远,蹲在维修车间外面的废轮胎堆旁边,手里攥着那块铁片。陈修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两个人隔着半米距离,谁都没说话。风从棚子的破洞里灌进来,带着矿星特有的铁锈味。
陈修把饼干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女孩盯着他看了几秒,接过去,咬了一大口。两个人蹲在废轮胎旁边,把半块饼干分着吃了。
“你叫什么?”陈修问。
“阿九。”她嘴里塞着饼干,含含糊糊地说。
“那块铁片,我看看。”
阿九把铁片递过来。陈修接住的瞬间,右手掌心又热起来,这次连手背都跟着发烫。他忍着,翻来覆去看了看。就是块普通金属,比铁轻,比铝硬,表面什么标记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它在掌心微微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他把铁片还给阿九,站起来。
“走吧。”他说,“天要亮了,巡逻艇会来。”
阿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往矿区北面走,那边有片废弃的采掘营地,比泵房安全。
夜里,陈修靠在一根断柱上,阿九缩在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着两米距离,谁都没说话。陈修闭上眼,右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两块金属。掌心越来越烫,热流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又窜上肩膀。他猛地睁开眼,看见自己右手在黑暗中发出极淡极淡的蓝光,一闪,灭了。
阿九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句什么。陈修没回答,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五指张开又攥紧。蓝光已经没了,掌心只剩下一层薄汗。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矿星特有的暗红色晨光。
阿九坐起来揉眼睛,看见他醒着,也没问。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片,在晨光里看了看,又揣回去。
“今天去哪?”她问。
陈修站起来,把短刀别回腰后。
“东边矿坑。”他说,“找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