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矿坑塌了半边,碎石堆成斜坡,坡面上还留着铲车履带印。陈修蹲在坡底翻碎石,阿九在他身后五步远,用一根铁钎撬嵌在岩缝里的铜线。风从矿坑深处灌上来,带着铁锈和硫磺的混味。
“你闻到了没?”阿九停下手里的活。
陈修没抬头。“什么。”
“下面。”她把铁钎往地上一戳,钎头没进碎石里半寸。“昨晚我就觉得不对。泵房那边的地面在抖。”
陈修翻出一块巴掌大的钛板,在膝盖上磕掉泥,对着光看了看边缘的断口。这种断口他见过,熔切留下的,温度极高,切面平整。拾荒者没有这种工具。
“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听见了。”他把钛板丢进背包。“地底有东西醒了。老赵他们前天就在传。”
阿九蹲下来,声音压低了些。“他们说西区废矿道下面有东西在动。马达声,一整夜。”
“老赵还说地底住着吃人的虫子。你信?”
阿九没接话。她从来不信老拾荒者的鬼话,但她信自己的耳朵。陈修看了她一眼,把背包带紧了紧。
“我去看看。”
“你疯了。”
“看一眼就回来。”
他沿着矿坑东壁往深处走。阿九跟了两步又停住,站在原地看他走远。陈修回头喊了一句:“你在这等着。有事就往北跑。”
废弃矿道入口是一排钢架撑起来的洞口,顶上挂着警示灯,早就不亮了。钢架锈得只剩薄薄一层,他用脚踢了踢,铁屑簌簌往下落。巷道往里,地面从碎石变成碎石混着铁轨,铁轨锈成一坨,他只能踩着一侧走。
越往里,空气越稠。陈修把袖子扯上来捂住口鼻,右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两块金属。掌心是热的,从昨晚开始就没凉过。他把手抽出来看了一眼,皮肤表面隐隐透出几条细纹,像血管从里面鼓出来。他攥了攥拳头,又插回口袋。
巷道在中段分岔。左边堵死了,碎石从顶板塌下来堆到腰高。右边还能走,但岩壁上多了他没见过的东西。陈修停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壁面。凉的,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石板,和矿道其他地方粗糙的爆破面完全两样。他顺着这条巷道往里走了大概两百步,头顶突然高起来,铁轨没了,脚下变成平整的金属地面。
前方十米处,一道合金门嵌在岩壁里。
门大概三米高,两米宽,表面是深灰色的哑光涂层,没有把手,没有锁眼,什么都没有。陈修走近,脚步放轻。门缝里渗出一丝光,幽蓝色的,像刚才他右手发出的那种,但更浓,更稳。他站在门前,右手从口袋里自己抽了出来。掌心冲着门缝,蓝光从晶体表面浮起来,和门缝里的光同一频率地脉动。
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什么东西启动了。
陈修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立刻蹲下,后背贴到岩壁凹陷处。巷道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他侧头往巷道口看,一组光柱扫过来,蓝白色,是扫描射线的光。
三个人。穿着黑色作战服,肩膀上印着标志。陈修认出来了,他见过一次,在矿星北区的集市上。那标志是一柄折了的刀,夜刃的人。
领头那个举着一台手持扫描仪,对着岩壁左右移动。仪器发出滴滴的响声。
“岩层密度异常。”那人声音压得很低。“深度十二米,扇形分布。”
“和第三组的数据对得上。”后面一个说。“汇报吧。”
“不急。先确认入口。”
陈修屏住呼吸。他离他们不到十五米,中间只有几块凸出的岩壁挡着。右手还在发烫,蓝光已经暗下去了,但掌心温度高得他几乎想甩手。他把右手握成拳,指甲掐进肉里,逼自己稳住。
领头那个往前走了两步,扫描仪对准了合金门的方向。仪器突然发出一声长鸣。
“有反应了。”那人往前走了两步。
陈修不再等。他贴着岩壁往巷道口方向移动,脚步极轻,踩在碎石上像猫落地面。出了岔口,他拔腿就跑。身后传来一声喊:“有人!”
他冲出矿道口,阳光刺得他眯起眼。阿九站在坡底,看见他跑出来,脸色变了。
“跑。”陈修喊了一声,没有停。
阿九没问,转身就往北面跑。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过碎石坡,翻过采掘营地的断墙,钻进泵房后面的窄巷里。陈修拉着她拐进一条通风管,两个人挤在管壁的凹槽里,胸口贴着胸口。
外面传来脚步声,急促,但没往这边追。脚步声往西去了。
阿九喘着气,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陈修没动,右手还攥着拳头,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松开手,掌心那两块金属已经嵌进肉里了,留下两个圆形的印痕。
阿九抬起头,看着他右手。“你的手。”
陈修低头。掌心那道蓝光又浮起来了,比之前亮,比之前久。他攥紧拳头,蓝光从指缝里漏出来。
“你在地底下碰到什么了?”阿九问。
陈修没回答。他把手插进口袋,侧耳听外面的动静。矿星的风从通风管另一头灌进来,带着远方巡逻艇的引擎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赵说过,矿星的地底埋着一座比矿脉更老的东西。所有人都当是鬼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我们得离开这。”他说。“今晚就走。”
阿九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追问。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片,放在他掌心。铁片碰到他皮肤的瞬间,蓝光闪了一下,亮了半秒,又暗下去。
“这东西和你有关系。”阿九说。
陈修把铁片攥在手里,站起来。通风管外面,矿星暗红色的天空正在变暗,远处传来第二声巡逻艇的引擎声,比刚才更近。他拉开通风管的铁栅栏,先探出头看了看,然后跳下去,伸手接阿九。
“去哪?”她落地后问。
陈修往星际航道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条航道从矿星边缘穿过,每天有两班货运船经过,扒上去就能离开这颗石头。